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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風雨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北宋元丰五年,即公元1082年,蘇軾年四十七,居黄州。

一日,兩位朋友約他去看地。途中遇雨,無物遮擋,前後間甚窘。

兩位朋友狼狽有怨言,非天即人,蘇軾所思與之不同,今日留下的一首定風波詞,便是作於此。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這裏不是為了作欣賞文字,而是平時所遇也有所思。我和蘇軾雖然相隔古今,而偉大渺小也自不同,但在人生間,所遇到的狼狽艱窘卻有必然。大人物有大苦惱,小人物也有小苦惱,苦惱雖有大小不同,可苦惱卻是一樣。夸父飲大河不足,偃鼠满腹即止,可在乾渴上卻沒有什麽不同。我理解蘇軾正在於此,而從中得到自解也正在於此。

總有一些人覺得憂鬱的人是吃飽了沒事幹,也有一些人總說你都吃飽了,竟然還在憂愁煩惱。身邊且不論,只是在網絡上隨處看看,也能發現人們往往陷入憂鬱狀態,而不能發聲的真正憂鬱患者又何止二三。

有一首歌叫Open Up Your Heart And Let The Sun Shine In。

Mommy told me something

A little kid should know

It's all about the devil

And I learned to hate him so

She said he causes trouble when you let him in your room

He'll never ever leave you if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gloom

if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gloom

so let the sun shine in

face it with a grin

smilers never lose

and frowners never win

寫得不也就是這首詞里的事情嗎?

只是大人小孩得到的安慰各自不同,人生經歷長短各異,所要追求的歸宿也有各自的方向。對於一切還尚未完全開始的孩子,不妨繼續等待下一次起航。對於人過中年,一路向南的蘇軾來說,則是因應順隨,自知天命,不計較半生陰晴。

大凡遇到挫折波瀾,人總要尋求一個理由,否則便立不住腳。怨天尤人是自發反應,越是外向自信的人,越容易先從外界找到原因。也總有人不能將問題推給外界,反躬自問才是他們做的第一選擇。這種自問,在屈原即為《天問》,問天也是問己。賈誼則是托之于鵩鳥,在天和人之間徘徊。後來將這兩人都寫入史記的司馬遷,則是自有其問。而到了蘇軾這裏,自然界里的氣液變化,也有了更多哲學上的意味。

日升月落,風吹雨打,當他和兩位朋友同樣經歷了不期而來,又無法阻擋的風雨,一樣的狼狽,卻有不同的看法,也便有了不同的處理方式。此時的蘇軾,早已經歷了生死榮辱,也遇到了無法養護身邊家人的窘境。對於當代人來說,他在黃州前後遇到的一切,有的我們會遇到,有的我們遇不到。但是在讀到這首詞,又知人論世地瞭解了當時人事后,我也不得不受到某種說俗了心靈激勵。

清朝有位叫作張英的大官,他在自己寫的家訓中如此說:

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 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顿转徙潮惠之间,苏过跣足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 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冰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宁,其苦为何如耶?

他的《聰訓齋語》雖然立身不同,所言多從富貴人家處說,可其中言論,仍然有其世事洞明的地方。人生往往如此,不可不從中有自己的思索。

自黃州后,又有杭州、汴梁、定州、儋州,等等等不一而足。人生之起落,往往如是,當年英氣勃發,俊傑才華,早已在時局之中,一一磨練蕩盡,終究不是名臣,而是才人。

我今日重讀定風波,也重讀蘇軾詩文,猶如他當年重讀陶詩一般。

蘇軾在黃州遇到了風雨,我也在此地遇到了風雨。他且徐行,也無風雨也無晴。我則思之想之,未必誰怕,也未輕勝馬,只是回首如是,歸去如是,仍然願意一一洗禮也如是。

我未見過的竹林,此時可還在。黃州的風雨,卻從未停息。詩人已逝,我猶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