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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則之太公與伯禽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洛陽地處天下之中,是周王朝統治東方的核心。

在大分封后的三年、五年,執政的周公按照禮儀先后接待來自齊、魯兩國的諸侯。

齊國是太公的封地,魯國則是周公的封地。但周公一生都在關洛,真正去往東方的是他的兒子伯禽。按照周公制定的禮法,各國諸侯都應該定期向周王報告自己的施政情況,而太公是第三年來的,伯禽則第五年才來。

太公是具備傳奇色彩的人物,在后世傳說中,他逐漸成為我們熟悉的仙人,按照《封神演義》的說法,他有一把打神鞭,騎著四不像,主持了天下神靈的分封事業,是一個眾神選中的命運之子。至今在民間,還有他故事的留存,比如「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這樣的字條,就代表著一種信仰。

不過,在歷史上,他被人記住的,更多是他的釣魚。

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雖然遠古的故事,多了很多神話色彩,可這個求賢的故事,直到三顧茅廬的時代,才有了一些回應。

但根據歷史考證,太公實際上是一個通曉政事,尤其擅長軍事的謀略家。后來的文獻中,也多有依托他的名字,來編纂的兵書和機謀之術。到了秦末,圮下老人特意找到張良,交給他的那本書,傳說就是《太公兵法》。不過,也有人從黃石公這個說法出發,認為這本書其實是戰國時黃老學派的學術,而漢朝初年的政治也恰恰遵行了黃老之術。

總之,太公的一生和他的言行,都不是一個傳統意義的儒家規范人物。因此,在這個故事里,被當作對比來講述。

周國問:您的治理很快,為什么?

周公的后半生,所關注的重點都在東方,也就是原來商朝統治的區域,包括他屢戰不下的東夷地區。齊、魯雖然分封的區域很廣,齊國還是分給了一個異性諸侯,可當地的環境并不好。可以說,所有分封到這些地方的諸侯,都是肩負著使命,也面臨著極大的風險。在這種復雜的土客矛盾中,如何更好地收攏人心,形成周天子下的封建制度,是一道很難的考題。而太公的治理,卻極為迅速,又效果很好,所以周公就要聽聽昔日同僚的真實想法。

太公回答:尊賢,先疏后親,先義后仁也,此霸者之跡也。

我們在這里還要插一句,這個故事并非是歷史,而是一種觀點的投射。在戰國時,各家學說互相爭辯,往往都會使用故事比喻,韓非子還有《說林》《儲說》這樣的專門篇章,來整理故事作為論據。那么,這個故事里,太公和后來伯禽的回答,都是一種對比式的敘述,特別是經過西漢劉向的整理后,更鮮明地表達出在政理上的態度。

太公的回答,歸結到最后的稱霸上,這就是量才而用,唯才是取,不講親厚疏遠。

周公回答很有意思,說太公治理的影響,將會澤及五代。

隨后,伯禽來朝見天子。

周公問他:為什么五年后才來,是治理太艱難嗎?

伯禽的回答和太公正好相反。他說:親親,先內后外,先仁后義也,此王者之跡。

這正是故事編訂者劉向的政治態度,當求王道,而非霸道。

所以,故事里的周公說:魯國將會延續這種治理的影響到達十代。

然后,劉向為了讓看故事的人,更明白其中道理,還不厭其煩地總結了一下。

「故魯有王跡者,仁厚也;齊有霸跡者,武政也;齊之所以不如魯也,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

其實按照真實的歷史推斷,太公的賢能或許該超過伯禽很多,畢竟這是周朝滅商時的諸大臣之一,還是占據主導作用的謀略家。但在劉向的筆下,一切都要為了價值判斷服務,也就是為了漢王朝的長治久安服務。這就是劉向所要告訴當朝皇帝的道理,要親親,要行王道,要先內后外。這其實和真實歷史中的西漢統治理念不符,因為正如漢宣帝所說,漢武帝以來的統治手法都是外儒內法,王霸道雜之,從來沒有什么獨尊儒術。而董仲舒所改造的漢代儒學,也恰恰迎合了漢武帝的需要,放棄了孔孟的主張,而將儒學政治化了。

關于齊國、魯國的對比,不僅僅這一個故事,很多人在齊國、魯國滅亡后,都有自己的比較判斷,并且從中得到可以勸戒后世的教訓。

我們今天去看,自然不會完全限定在某家學說中,可到底該怎么評價這種不同,確實值得深思。

齊國在桓公小白稱霸前,就是天下有數的大國,雖然沒有鄭國那么張揚跋扈,可也自有其獨到的機制和文化,特別是在軍事上,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歷史記載,都是齊國占據優勢。而魯國其實不是那么弱,在早期的歷史上,它一直都是地區大國,齊國壓制它,可它也同樣在吞并周邊的附庸。

單看結局,很容易得出齊國因為推崇霸道,忽略親屬家族,導致最終被田氏篡奪。魯國則講求仁義,卻始終無法振作,終究在戰國的頻繁大戰中,被滅國。

實際情況遠比這要復雜。

魯國一直困擾于三桓問題,而這才是國家內部始終無法團結在一起,最終內耗嚴重,積弱而亡的重要原因。魯國內部人才很多,卻無法被有效利用,很大緣由便在于此。

齊國則自管仲以后,內部的動員機制極為高效,后期雖然內亂頻發,可筋骨未傷,當田氏篡齊后,很快就可以理順國內,形成強大國力。只是強以強亡,四面出擊的結果,很快導致覆滅,剩下的實力,只有自保之力了。而田單在復國后受到的猜忌,只能說是篡奪王位帶來的猜疑后遺癥。這個局面,我們在后來的北宋南宋,還會再見到一次。

親親的,并沒有成功;尊賢的,同樣沒有成功。如果成功只是短暫的輝煌,那后來的秦始皇要遠比太公、伯禽高明。不過,后人們雖然褒貶不一,但終究沒有人希望自己是始皇帝第二,第二已經被胡亥奪走了。

說白了,王霸道雜之,實際上就是霸道找到了掩飾,而絕非一半一半。仁義本身不可能像趙普那樣,半本書就可以治天下。而且,孔孟的學說之中,并不是平時空談,臨事一死,他的治理方法是一整套體系。我們可以看看《周官》中的模式,雖然這本書的編集時間有疑問,但確實有周王朝的遺存在,而這種精巧細密的安排,才是所謂禮法制度的一個大基礎。

后世的帝王們,往往取其法,而不取其道。求于人,而不求于己。最終只能紛紛唱罷,各自散場。而曹操繼承王莽,又發揚光大,交給曹丕開啟的篡奪,則真實始作俑者其無后乎。這種不暇自哀的故事,竟然能夠一直延續到隋朝,真是不得不讓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