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偏上
痛苦有很多種,經歷痛苦的人也有很多種。就像走在雨中,有的人帶了傘,有的人匆忙奔跑,也有人拖着平板車,一步一步,任由大雨把自己澆成落湯鷄。
對於雨中的人來說,他一定不會想聽什麽天氣報告,今天是中等偏上的雨,今年的雨水相比同期偏少。
我們沒辦法有耐心,我們需要的只是一把傘,或者一個屋檐。
人生很多時候,都是如此,正在雨中掙扎的人和坐在冷氣房里的人,即使怎樣說着同一個世界,也依然是在不同世界。
真正讓雨中人覺得好過一點,是在雨中遇到同樣淋雨的人。如果這時候,那個人還會向他笑一笑,并陪着他在雨中走上一段路,那是會讓人記住一輩子的事情。而這樣的人多了以後,若是又能去製作出一把把傘,送給那些需要的人,就是這時自己的雨已經停了,可心中卻仍有那份善心,或許世界就會更美好一些。
據說,寺廟裏有那種從小就生活在其中的沙彌,可他們並不算出家,有修行的師傅也不願意他們就這樣成為僧人。西遊記里的唐僧好像就是這樣的經歷。可一些師傅認為,這樣的人,沒有經歷過世間紅塵種種,便出家,是難以真正領會佛法的。這也是為什麽會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俗語。這不是寬恕罪人,因為沒有人可以代替神去寬恕。佛教授的是自覺之路。但這種自覺是需要一番歷練的,這就像禪宗從來不會輕易告訴,一定要用特別的方式,來讓學生自悟。如果好心地告訴了,反而會讓學生心中多了一層知見的屏障。
人世間的大道理,都是真正的道理。就像父母告訴自己的話,嘮嘮叨叨,卻能讓一個人明白過來,就深刻心上。但它們被聽見的時候,我們都還缺少對應的經歷,所以並不能真切體會,所以也就不是自己的道理。
會點金術的人,點出金山金海,可我們都明白,真正需要的,不是眼花繚亂金光燦燦的金子,而是那根能點出金子的手指。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雨,在它消失前,無論怎樣,都要獨自學會面對這片雨。
我相信,人生自有其階段。有的人走得慢一些,有的人走得快一些,無論如何,路還是一樣的。
我也知道,在雨停下來之前,我們並不能去明白一切真正的道理。所以,我們花了一生,都希望能找到一個人,陪自己在雨中,即使不能讓雨停下來,也可以讓雨聲聽起來沒那麽冷清。
水寶貴嗎?
你要把他放到沙漠里。
痛苦真地很痛苦嗎?
你要先去經歷自己的痛苦。
只有痛苦過的人,才能有同情別人的真誠,唯有真誠,纔可以讓一個人明白自己的內心,從而在痛苦中得到自己的成長。
我們都是一個孩子,如果沒有痛苦,也就不會有成熟。
若是你一直平庸,其實沒什麽的,因為你不必經歷那些平庸以上的痛苦。這到底是不是一種幸福,或者又是另一種痛苦,沒人能替別人判斷。你看,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佛也只是教授人去自覺。
你說呢?
如果人生有了等級,你會選擇哪一等級,還是痛苦會幫你選擇,不管你有怎麽樣的不情願。
當我們有一天經歷過醫院的忙碌,在焦急的親人身邊,我們大概纔會明白,不需要被緊急隆重對待的我們,才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我們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處於中等偏上,或者中等偏下而已。
當天空下起雨,或者又下起雨,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我們可以關注自己,把注意力從苦惱為什麽下雨,轉到自己這裏來。你發現了嗎?當你觀察自己的時候,你會聽到一顆怦怦直跳的心,那裏面有恐懼,有惶恐,有茫然,有失落,有委屈,有一切的情緒。就像你的身體里住着一個孩子,那麽無辜,那麽善良,那麽難以安撫。
這就是你的生命。
我看到你了。
中等偏上的身材,中等偏上的容貌,中等偏上的頭髮,中等偏上的眼淚。你是一個中等偏上的人啊。拍拍你的肩膀,忽然就明白,這孩子是會長大的。
你明白嗎?
你的孩子就是你正在成長的生命。
雨不會停下來,但我們成長到足夠高大,雨也就成為腳下的溪流,閃着過去往事的光。
忽然就想起自己曾有過同樣遭遇,只是要比文章裏描寫得要輕,可自己生命裏所經歷的類似事情,讓我現在都不願意細想的,這時都氤氳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也有自己的煩惱,如果再跌落下去,可能就會成為一種煎熬。
但我們自己並不清楚,這到底算是什程度的,就像天氣,是黃色的,還是橙色,或者已經衝過破表的極限。能夠預警的,都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曾經經歷的。這就像新聞里往往都是大數字,但在那些或關心或漠然的播音語調中,其實輾轉的都是獨立的生命。
我們是世界之中的灰塵,當陽光照射進房間,似乎都是一樣的面孔,但那些憔悴辛酸,從來沒有一個平均數。一個就是一百,我們就是一切。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只要在一個特殊時刻,特殊地點,纔會明白自己的痛苦,其實沒有那麽痛苦。是的,我排除了大多數普通人,也許有個別的例子,但我希望,沒人真地去經歷這些。
當我們因為病痛,憂心忡忡地躺在擔架上,或者斜倚在等候的長凳上,周圍到處都是匆匆的人群,偶爾看見一個白衣服的醫護人員,也不能停留太久。你最開始,一定是緊張焦慮,為自己的病情憂心忡忡,甚至在憋悶、疼痛等多種情況里,以為自己是要死了。
但你可明白,對於這座醫院里的人來說,你只不過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病例,而你的病情,也根本不需要啓動什麽特殊通道。當我們覺得天塌下來一樣,在大數字里,我們可能只是中等偏上。
我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如果單純是自己還好,因為無論病痛,還是心裏的恐慌,已經顧不上焦急和憤怒。可當自己是一個陪護,甚至是攙扶親人走進來的時候,那種無助和憤怒,就會壓抑不住地用上心頭。
我這裏不是在研究公務人員的工作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