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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半天，最後選了個稱呼。
“老……修，你這是什麽意思？”
黑色而圓潤的面孔，仍然是很平靜的笑。就像風過去的湖面，有微微波瀾，碎片的光跳動明亮。他坐在對面，完全沒有剛纔敲門時的窘迫，似乎是從暴風天里，逃得了性命，喝着茶都像更有滋味，讓我都懷疑起這便宜的茶葉，或許就有那麽好喝。
“我是來告別的。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來看您了，先生。”他說。
“這又是為什麽？上次你還說要兼職干演員那份工作的。”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偶爾會有些奇思妙想，這次我是打算去北方的島嶼。”
“北方？”我想了想，是去什麽北海，北冰洋，還是北極里的什麽。要不就是去維京國。“
”先生，您記錯了。我打算去一座叫因菲那斯的小島。“他又喝了一口茶，很享受。
我不禁用指頭輕輕敲擊桌面，回想起當年剛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那時，我還只是個毛頭小子，不敢找工作，只怕自己就此沒了實現夢想的機會。當然，現在看來，破釜沉舟，也未必都能個個成為項羽，更何況項羽先勝後敗，實在是一個東方的拿破崙。
我笑了一下，說：”抱歉，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拿起壺，為他又添了一杯，也給自己添了一杯。
”其實，若是不着急，我是想把幾個工作都做下去的。“
”哦？“
”最可惜的是晚上修理工的工作。“
”晚上？“
”是。夜深人靜的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時候，是都要睡着。“
”這個恐怕不容易。“
”是的，先生。“他點點頭，說：”現在越來越不容易，大家都不肯早點睡，有時候我等到天邊都泛起魚肚白色，還是沒有什麽機會，只好再等一天。“
”你說的倒是。不過，我還是想問問，晚上修理什麽，是那種緊急電話，要不就是什麽政府事務？“
”不不。只是我自己的活兒。“他放下杯子，正襟坐好，說：”您也許不信，先生，可這是真的。不過，有很多人不相信，我也就不說了。“
”我倒正想聽聽。“
”其實我修理的不是收音機、電水壺、洗衣機什麽的，自然也不是汽車、自行車，那些不是我自己的活兒，只是我平日里的工作。工作，您知道，就是工作。可晚上的修理，我已經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世界只有我自己能做。“
”到底是什麽呢？“
”我是修理人們的心。“
”醫生？“我明知不是地問。
他說：”就是說人心，可不是血淋淋的心臟，我暈血的。“他笑了笑，然後說：”等人們睡着了，我就去為他們緊上幾扣，你知道，人心就像鬆動的螺絲，必須來上那麽幾下，這樣人就不會鬆鬆散散，容易哭泣。“
”這個。“我猶豫着沒有反問。
”就是這樣，所以要等到人們睡着，你知道這是個精細活兒，比給洗衣機接個水管麻煩，水管工干錯了，大不了關上水閥，可人心擰錯了，就只能錯下去。我開始也做不好，太精細，比我日間干的工作麻煩還辛苦。“
”那大家該感謝你了，要不他們活着活着，一下子嘩啦，就散了。“我只好笑笑。
”你還是不信。先生。“他站起來，說：”我也該告辭了。“
”請不要以為我是在嘲諷。“
”不。這是真誠。“他也很真誠地說。
”也許，你做的是一分高尚的事業。“
”正如我之前說的，先生，一切都是我的活兒，而不是工作。如果說起來，我可能在某些人眼中，還是惡魔來。“
我搖搖頭，說：”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
”再見吧，先生。“他已穿好鞋子，系上釦子。
”那麽，多保重。“我握手。
他向我表示謝意，然後迎着秋天的風走出去，陽光灑在街道上，下過雨的天空，雲被吹散，到處都是透亮的湛藍。他走得很有力，一步就是一步。
我心裏想：只有這樣的腳步，才配得上他的活兒。
我打算馬上寫一封信到因菲那斯島，那裏曾有過我的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