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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弱侯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吾友陸弱侯家世豪富,生來不羈,喜歡流連熱鬧繁華,往往呼朋喊友,通宵達旦。忽有半年不見,再遇到他的時候,已經面色消瘦枯黃,神情蕭索,不再有那種坐不住的躁動。我好奇問他。他為我倒了一杯茶,說聲請,然後自己沉思了一會兒,講了最近發生的事。

原來一日荒唐過後,他又不知道睡在什麽地方,中宵醒來,覺得口渴難耐,喊了幾聲也沒人聽到,便自己掙扎起身,打算找杯水喝。

只見四周昏暗,到處都是懵懵懂懂,只知道空曠高聳,彷佛是在什麽大廳堂里,試探着再喊一聲,似乎都能聽到回響,好一陣,也沒人出現。

這時候,月光從窗戶透出來,彷佛雲翳散開,漸漸看清四周。原來是座長寬具有十幾米的廳堂,他剛纔俯臥的地方是一張供桌,這是才省察到那種奇怪的香味是燒過的香灰發出的。再看供桌後,原本應安放佛像的地方,卻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大洞,黑漆漆,也不是通向哪裏。兩邊都是墻,唯有透進月光的窗子旁有扇門。他連忙跑過去,差點絆倒在一個臺階上,開門吱呀一聲,就下到院子里。

寒鴉一聲,又有無數枝葉,風一搖,便嘩啦啦響。他本不是膽小的人,可如今落到這樣一處地方,還是覺得可懼,只想趕緊找到出去的地方,可轉了一圈,這大殿所在院子,四周都是四五米的高墻,根本沒有任何進出地方。

他不死心,又找了一圈,還是什麽出口也沒有。風寒露重,似乎又在一處山頂,他覺得心裏面都被吹得冷冰冰,又捱了一陣,實在熬不過,只好又回到大殿,不敢像里走,只在門口坐下,想着等到天亮。

經過了宿醉初醒,剛纔的驚懼也漸漸平復,這時想想,他又不明白是誰做的這件事。以前也有過類似玩笑,可從來沒有這麽大的,最近也沒有得罪過誰。思來想去,也沒有任何頭緒,再加上四周也沒有任何變化,頭就一點點低下來,打起瞌睡。

朦朦朧朧間,正要睡着,卻見一人換他醒來。

他站起來看時,卻是一個拄杖老人,白髮白須,紅臉膛,闊下巴。

此時也不覺害怕,正要說話,卻又不知不覺隨着老人前行,慢慢竟然走出這裏。他回頭看了一眼高墻,不禁對老人說:適才的高墻沒有門,我們怎麽出來的?

老人回頭看着他,似乎惋惜,又似乎傷感道:癡兒,癡兒,還不知道身在何處嗎?

「我在何處?」陸弱侯問道。

老人說:你看看我是誰?

陸弱侯剛纔就一直想看清老人,可老人的臉上似乎總有一層霧氣,只能看個大概,也瞧不清楚。這時候,卻像是抹去了鏡子上的霧氣,再仔細瞅瞅,忽然他撲了上去,抱住了老人的腿,說:爸爸,爸爸,是你嗎?

老人用乾瘦的手撫摸他的頭,說:癡兒,癡兒。

陸弱侯說:原來您沒死,太好了。我好想你。

老人說:過後自然明白。你且聽我話,這裏是若無山,你跟着我走到山下,然後順着大道一路南行,很快就能回家。

爸爸,我們一起走。陸弱侯說。

老人嘆息:人有多少能回頭的?來,來,來。

老人哄着陸弱侯,跟着他一起走,漸漸到了一處平地,四周茫茫,似乎什麽也都沒有,唯有一陣陣風沙襲來。

陸弱侯正轉身要問父親,這裏是哪兒,背上卻被老人一拍一推,便跌了出去。

「哎呦。」陸弱侯呻吟一聲,忽然醒過來,卻哪裏是什麽荒山破廟,更沒有什麽人。

一張大床,正是昨晚遇見的那個女人的家,他躺在一邊,另一頭則是女人的豐滿身子,昨晚那些痕跡,還能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他坐起來,不顧旁邊女人的問詢,只是將一張卡留下來,便匆匆離開。

司機還在外面等候,城市也剛剛蘇醒,可昨晚的一切卻一點都不像夢。

我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尋常的事情。按照現在的科學研究,這是你思念父親了吧?

陸弱侯并沒有回答,只是請我喝茶。

後來我再沒見到他,只是聽說他賣掉了所有產業,遠走異國,結婚生子。

再後來,我收到一封信,來自因菲那斯島,裏面有他的新地址,還有一張當地的風光明信片。是一片冰雪覆蓋的大地,遠處是一座沉睡的火山,還有三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在路邊跑過來。旁邊是兩個大字,當地的語言,我查了字典才發現,翻譯過來就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