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曾是這樣

活得久了，你一定聽過這樣的話。

他們既是對你說，也是感慨自己。一切都是重複。未來重複現在，現在重複過去，反反覆覆，兜兜轉轉，一眼可以看見盡頭。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我很難說自己，在什麽時候聽到這句話。大概還年輕，比大多數人都年輕，足夠讓我只知道艱難，而不明白幸福是什麽模樣。於是，我覺得說這樣話的人，必定是經歷滄桑，彷佛秋天的稻穀，飽藏人間的風雨，呈現給我的必然是一種沉甸甸的智慧。

而在後來的生活中，彷佛也印證了這句話的真實，有幾年，我突然害怕起未來，因為那種生活的幻影中，有的更多是孤獨和淒涼，是白眼和冷落，是衝突和傷心，是寂寞和自卑，一切的字眼似乎都帶着那麽多不情願，卻又彷佛車輪，始終不停地旋轉，最終抵達我不想下車的站點。

“您到站了。”

我似乎都能隔着時間的阻隔，聽到這句話，連說話人的表情，都如同真實，帶着溫度，帶着表情。

這是讓人沮喪的事實，一切都在結束前注定，讀過的編劇圖書，往往會交待給我們一些時間點，而決定最終故事走向，早在結局前三十分鐘就已鋪墊完成。

我曾被這種命運的預言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最終只能躺着看它炫耀自己的威嚴，而默默忍受這一天天的痛苦。

自然，這種白來的痛苦，讓我開始學會反省自身。當心靈痛苦的時候，你纔會發現痛苦的地方，到底每日裏都發生了什麽。就像臉上狠狠捱了一拳的拳擊手，慢慢就會長出符合職業身份的鼻子和耳朵。痛苦終究會讓我們變得更像自己，就像我們最終將認識到的幸福，同樣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朋友。

而在這個時候，我也終於發現，原來那些誤以為智慧的話，其實只是一種抱怨，而不是真理。

生活不是那樣的，就像總有人刻板認為，一個家庭主婦是平庸而毫無價值的，但這是真的嗎？不同的人給出不同的回答，可我寧肯去聽聽這些同樣在家庭中度過風雨的船長們，說說自己的心裏話。

家庭和社會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但對於要過好自己生活的人來說，從來不會顯得哪個更容易，哪個更艱難。就像你問我南極和北極，哪個地方更寒冷，我可以像科學家一樣去測量分析，建構模型，但對於問問題的你和回答問題的我來說，也許只用告訴你，寒冷的地方都會有冰霜，而冰霜的後面，也會有人類生存的可能。

我喜歡看到那些善良的人，也喜歡溫柔的話語，當我每每在生活中，看到了他們，已經不再會同情地猜疑他們的平庸。沒什麽循環，只有生活，沒什麽無價值，因為任何人最終可以判斷的，只有自己。無論是自命為偉大，還是灰心喪氣地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失敗者，都是一樣的。生活並不會輕易定義什麽成功，也不會簡單論證因果的公式。

與其說我們的生活在重複，倒不如說，我們只是還沒發覺自己心中，那片豐富深邃的世界。

相比於日月星混合而成的宇宙，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不可窮盡的大千世界，當我們願意靜靜聆聽，一切也將煥發出不用供別人欣賞的光彩。這是不能述說，也不能傳遞的，但卻讓人可以感受。就像我們等到春天來臨，春天又在哪裏？我們很難說出，春天什麽時候來臨，卻能夠在某一天，突然說：春天來了啊。

萬物復蘇，緑草青青，當我們說它們來了的時候，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生活大概就是這樣。前一秒如此，後一秒這樣，你和我所看到的都不同，卻又能夠暗暗相通。彼此無法共鳴，卻又可以有微妙的感應，不是我們塑造彼此，而是在同一個宇宙中，突然讓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意義。

如果我的小说里有一再复现的主题，可能就是因为我的生活中有这样一再复现的主题。当时的复现主题就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