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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也是不同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沈括在《夢溪筆談》里感慨,今人不如古人。古人用力如癡,今人則常懷巧詐,用心大不相同,所造出來的器物,也就大不同了。

沈括是北宋人,距離我們的時代,已經很久了。可他說的這些話,卻好像在每個時代都不缺,只是所抱怨的對象,或者所抱怨的力度,似乎每況愈下。其實還有小說家,將這個主題寫到自己的作品中,并塑造了很生動的人物,但現在想起來,作家未必是在有意虛構,但這些或被嘲諷,或被懷念的人物,似乎並不那麽準確。

正如簡·奧斯汀筆下的伊麗莎白,自然讓讀者喜愛,但真實生活在十八世紀的女人,如何能夠像她那樣熠熠生輝呢?後來有部電影,叫作成為奧斯汀,但成為奧斯汀和成為伊麗莎白,到底哪個更讓人開心呢?

也許無論怎樣,該感慨的仍然有所感慨。

但我也想過,也許古人和我們並無不同,與其說古人更加用心,倒不如說我們所見到的,時時刻刻出現在生活之中,觸手可及,不能離開。這就像到博物館看油畫,必須隔上一些距離,才能為之陶醉,若是太近了,只會看到歲月留下的痕跡,像蛛網一樣裂開的顔料塊。

還有那些青銅老古董,看上去銹跡斑斑,似乎生了很多黴點。甚至還有人仿製了新品,反而要苦心做舊,然後擺在中堂,洋洋得意。而硬要下人磨洗乾淨了青銅器上的銹斑,然後光燦燦地擺在眼前,這樣的人,反而遭到笑話。但青銅器原本就該是新的,如果我們真穿越回了商周時期,看到那些嶄新的器皿,會不會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塑料感”。

其實古人今人,只要用心,并給予用心的時間,也就沒什麽差別。這就像英國紳士們曾經是粗野人的代稱,美國佬也曾經粗製濫造,日本貨還被看作僞劣品的代名詞。

我們每個人都不曾那麽好,也不是那麽壞,刻板印象總會消散而去,這樣纔不會讓日本人非要拿着壽司,而英國人就要炸鷄薯條。文化寄託於人身上,每個人卻是不同的,故鄉是我們身上的特徵,但這種特徵明顯不明顯,並非一成不變。

這個世界很容易把多數意見視為公平意見,但很早就有人提過,多數人同樣也會形成暴政。

我們不要隨便代號入座,畢竟少數人也會成為人群中的多數派,而那些不說話的,也可能反而是沉默的最大數。

當我聽到類似的話時,總會想起這些看到的事情,於是,便警醒了自己,到底我現在是少數,還是多數?多和少之間,並不固定,因此我們或許只是輪流扮演多和少的角色。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學會妥協,而不能畢其功於一役。

自然,抱怨什麽的,也無非是自己的一種觀點,而不是事實如此。我們何嘗不是古人,又何嘗不是今人。時空變化之中,我們只是那時間長河里的一隻小舟,無論多麽顯赫,終究也不過如此而已。

興亡悲歡,古代人很喜歡用北邙來作意象,其實當時的今人,又有哪些真地留下來了呢?無論多麽顯赫的王朝,還是當時多麽偉大的人物,終究會變成沉默的人。

沈括看到的,自然不是胡說,可當他也成了我們口中的古人,他所批評的,竟然也會到了自己身上。我們竟然開始懷念起,他所不喜歡的時代。

好在我們懷念的,和他懷念的又無不同之處,而我們所共同批評的,也將在未來,成為一樣的共識。

對於真善美,對於用心用力,對於那種堅貞不移,始終如一的精神,無論什麽時代,什麽人,都有一樣的贊同。

我喜歡這種相同,雖然已經不符合這篇文章的主題,但我想,也許主題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