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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總是穿着黑衣裳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物質和精神將會融化成為完美和諧的一體,而宇宙的自由將會開始統治一切。但是那個情景的實現,只能是一點一點的,必須經過千千萬萬年,等到月亮、燦爛的天狼星和大地都化成塵埃以後啊……”

雖然這是一部喜劇,但談起契訶夫的戲劇,總要讓人保持一點兒嚴肅。這大概和他的編輯所經歷的心情差不多,原本契訶夫就是從一些搞笑的小玩意開始創作之路的,而這些讀完就沒有價值的文字,終究不能完全表達自己。

一個作者首先需要滿足的就是表達。即使說一個笑話,也是為了表達,但說多了笑話,難免會讓人自我審視,因為笑話的形式在於取悅讀者,可笑話的內核卻不是。所以在近代中國的文壇,曾經就幽默這個舶來詞進行了一番研討,並且將那些給人笑意的文字,劃分成不同的等級。幽默,自然是最高級的。

但契訶夫筆下,並不是總讓人會笑起來,不過,若是微笑也算,或許這種文本之外的會心一笑,也是一種極為微妙的心境。要想達到這樣的效果,首先就是將自己擺入笑話之中,取笑任何人,都不如取笑自己。這叫做自嘲。

我很榮幸,曾經在人生中,沒有遇到能夠自嘲的人,但卻在書中見到很多。

契訶夫本人,對自己的創作十分嚴格,並不願意輕易誇大任何成績。他曾經在給好友蘇沃林的信中寫道:“這齣戲的計劃上,我走的路子是對了,只是一點兒也沒有寫好。我應該再等些時候再寫。”他對此所作的分析,讓人願意反思自己:“一個人除了有許多材料與天才之外,另外還需要一點決不稍次要的東西。一個人需要成熟,此其一;其二,個人的自由感也是重要的。”

他還繼續坦承,自己一向缺少這種感覺,如果曾經以為有,不過是把輕浮、不夠崇敬,當成了自由。

事實上,這也是契訶夫最獨特的地方。每一個作者都有自己獨特之處,不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很高興,契訶夫的這種獨特,恰恰是我所喜歡的。

當然,既然是獨特,能夠吸引一部分人的時候,也必然會被另一部分人所厭倦驚詫,乃至表示反對。第一次演出的《海鷗》並不成功,甚至一些部分內容,引發了本不應該有的鬨堂大笑。這次打擊是直接而劇烈的,雖然不能說摧毀了作者,但毫無疑問,在面對這種大否定的局面時,契訶夫和他身邊的親人們都受到了衝擊。如果不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欽柯的努力,也許契訶夫本人的創作生涯都會發生一定改變。

當然,第二次劇場里的觀眾們給出最大的肯定。觀眾在戲劇落幕后,久久不肯離開,全體歡呼,並且要給作者發出一個賀電。契訶夫收到了。然後第一反應是表示懷疑。這是正常的反應,正如所有初出茅廬的作家一樣,除了一小部分之外,都需要讀者來給予充分強烈的肯定,纔會讓作家獲得真實的自我認知。後續的賀電、當面道賀,紛至沓來,終於讓契訶夫確信,自己的這齣劇目獲得了成功。

即使已經隔了這麽久,而且我都沒有到劇場看過這齣劇目,卻依然能夠明白契訶夫的心情。

正如他在這齣劇的一開頭,所寫的這句問話:你為什麽總是穿着黑衣裳?

無論回答是什麽,我們都能明白,作家當時寫這句話的時候,到底在想着什麽。

表達是文字的目的,但卻不是全部,也不是文字所能單獨承擔起來的任務。每個人的命運大概也是如此,這個人是那個人的第一幕,而那個人卻是這個人的結束,不同的人,因為不同的人,而被框起,看上去每個人都是有頭有尾的劇目,但生活,或者說命運卻從不會被清晰分割。

唯有自己,才是自己全部生命的記録師,從始至終,無論悲喜,一點一滴,深刻體會。既不能原原本本告訴另一個人,也不能用任何媒介傳遞。這正如契訶夫的《海鷗》,當他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就需要等着導演和演員來投入他們的生命,而在劇場中,所有的人又會將自己的生命融入。這麽多觀眾坐在同一間屋子里,看着同一個戲劇,卻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有多少名觀眾,就有多少個《海鷗》。契訶夫的可愛,並不是去表達,而是通過自己的表達,激發了每個人心底,那些生活波瀾留下的痕跡。這就是真實的力量。

契訶夫說:“我相信每一個‘個人’。我從分散在全俄各處的一些‘個人’的人格上,看到了人類的解放——無論這些人是農民還是知識階層——他們雖然人數少,可是強而有力。”

而《海鷗》里的特里波列夫則說:”

我是孤獨的,沒有任何感情溫暖我的心,我像住在地牢裏那麽寒冷;所有我寫出來的東西,都是枯燥的,無情的,暗淡的。留下來吧,妮娜,我懇求你,不然就讓我跟你走。“

當我們體察到自己的痛苦時,痛苦就會固定下來,正如我們坐在午後的房間,并沒有覺察到,什麽時候完全暗下來,但望向窗外,無數的燈火,便知道黑夜是什麽。

既沒有人可以帶我們走,也沒人可以搭救我們的痛苦,不依賴任何人,或許才是自己得救的可能。契訶夫沒辦法做導演,也沒辦法做演員,他寫出了《海鷗》,卻無法一個人去演出整場戲劇,更無法代替每一位觀眾去激發個人心底的人生。

契訶夫的劇本,或是他的小說,總是寫着每日生活的尋常事情,并沒有什麽魔法,更不會有飛檐走壁的離奇,但在這種文字里,你會看到“人類對幸福的永久渴望,人類向上的掙扎和俄國詩的真正香味。”。

對於標題的回答,劇中如是說:我很不幸。

對於這種問答,你有什麽意見呢?

我只能重複一下這個回答的主人,又說的一句話:表演快開始了。

ps:記得以前的文章里提到了契訶夫,還有一些讀者很有興趣,現在他們又去了哪裏呢?誰又能決定人們的聚散?誰也不能。有個笑話說,聰明的兒子為了勸說母親,故意在母親唸佛的時候,喊母親的名字。等到母親不耐煩的時候,才說,您被叫了這麽幾聲,就不耐煩,佛也會不耐煩啊。其實笑話本身雖然有意思,但它仍是門外人的說法,因為唸佛本身,並不是在念一個身外的神靈,我們念的一切,都是在念自己。這和所有的宗教一樣,無論我們虔誠供奉哪一派的神,都是在虔誠供奉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