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懷
卷卷落地葉,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
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
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
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淒酸。
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丈人屬有念,事業無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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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失意,并沒有什麽道理,不管書上寫的,還是口中所說,都是如此。
韓愈在元和元年回到長安,原本是有更大期待的,這也是唐人的昂揚之氣,即使到了中唐,人們對於恢復盛唐風光,仍然抱有極大的信心和氣勢。
這一次回來,朝中丞相鄭絪很賞識他,準備予以重用,但最終卻因為一些造謡中傷,并沒有成功。
這也是歷史上不斷重複的故事。
魯平公曾經打算親自去拜訪孟子,卻被嬖人臧仓勸阻,他的理由是孟子后丧逾前丧。
自然,這個理由是真話只說一半,實際上是因為孟子本人生活處境發生了變化,從而根據不同時間的身份,來安排對應的禮節。
乐正子是最開始向魯平公推薦孟子的人,他知道了整件事,又明白魯平公不會改變主意,就去將整件事告訴了孟子。
孟子的回答通達慷慨:他說: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孟子的一生和孔子的一生很相近,只是所處的時代越發動蕩,諸侯之間的爭奪愈發激烈,這就像一戰以後的歐洲,再沒有了貴族之間那些戰場法則,廝殺起來的人們只知道奪取勝利,而不再顧及禮義的道理。
宋襄公的失敗,以及他被當時人和後來人的嘲笑,都在說明這一點。
孔子看到的臣弒君,子弒父,大小諸侯都不能保的亂局,不僅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愈演愈烈,最終的結局是一起消亡,秦朝的勝利不僅沒有帶來千秋萬世,反而很快就煙消雲滅,而項羽這樣的楚國貴族後人,一樣做出了弒君的故事。
劉邦的勝利,不僅僅是所謂庶民的勝利,也是對於孔子、孟子曾經預言的時代,所作出的一種論述。
其實西漢的開始,也總在論述這個問題,為社麽西漢會得到天命,而如此強大的秦朝,卻短短時間就覆滅了呢?
而這個問題也不會罕有,等到另一個強大的隋朝同樣二世而亡,後來的唐朝建立者,也要認真思考這一問題。
但思考的人,可以得出自己的答案,卻不能阻止後來的人,再次踏入舊的道路。
韓愈身處的時代,對於恢復中興仍有想法,但正如我們所知,唐朝并沒有再次回復,無論當時人一次次高唱中興,最終的結局卻很黑暗。
五代十國的紛爭,不僅僅是治亂循環的又一次大動蕩,更因為離我們現在越發近了,顯得如此黑暗。
吃人的事情再次出現,而臣弒君,子弒父,也不斷出現。
多麽可笑,安史之亂的雙方,安祿山被兒子密謀殺了,史思明被兒子起兵殺了;唐玄宗則是被幽禁了,最終抑鬱而亡,而唐朝內部的鬥爭也越發激烈,可以說安史之亂并沒有打傷唐朝中樞,真正搖動了唐朝國本的,反而是唐朝自己的一系列選擇。
此後的皇帝們,都一樣是最好等同於唐玄宗,最差則已是亡國君主了。
韓愈的生命中,還沒有經歷這一切,他在長安的秋懷中,仍然有着很大希望,所以便有了更大的失望。
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得到上面賞識,而得到了施展才華的機會,也不會知道自己還將迢迢而去,在潮州慢慢回憶過去,更不知道他還會回到長安,但一切又有哪些是值得的呢?
此時,他的心中并沒有那些未來的禍患,他看着捲過的落葉,只有不盡的沉默,漸漸落下的暮色,還有心中無限黃昏。
他拿起詩書,仍然記得自己心中的志向和理想,而書中那些前賢,是他最好的夥伴和安慰。
只是人不可以勸慰自己,因為所有的勸慰都是道理,可失意的人,所失意的卻是一種深深不滿足。
當孟子坦然面對謡言的時候,不是因為孟子為亞聖,而韓愈還沒有成為文公。真正的原因在於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儒家事業,在孟子,已經是不可用力,而韓愈還沒有失去信念。
說起來,周作人很不喜歡韓愈,而喜歡周作人的人,卻有很多,至少我總是在各種雜誌里看到。
但我還是更喜歡韓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