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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聽到七個故事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1】

小鎮在春雨中,泥濘的路閃著光,他走到一座小屋子旁邊,停下,聳著肩膀點著煙,煙霧沒有實質,卻讓人覺得溫暖。

他騎快馬,疾馳過剛剛放青的江南,來到這里,等一個人。

可他來晚了。

他的煙一明一滅,讓他的臉龐在雨中時而發亮,時而又隱入黑暗。檐下的他只能在多等上一個時辰,等下一封信。

失敗不是他的錯,他按時來的,但他還是晚了,因為信上的時間是過去的時間,而他不能永遠活在接到信的那一刻。如今已是接到信后的二十天,許多事情發生了變化,但并沒有及時告訴他。所以,在這個春雨綿綿的夜晚,本來應該在舒適的床上享受一晚好眠的他,不得不站在矮檐下,等著一封信。

他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等待,雖然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不管發生什么情況,只要在這個小鎮上,就有一封信送來,告訴他下一步該怎么辦。

他抽完了一支煙,并不知道是不是還要再抽上一支。他猶豫的數著煙盒里的數字,然后合上煙盒的蓋子,搖搖頭,又走近雨中。不管怎樣,無論這一封信是不是來,他都不應該像個傻子一樣,始終站在這里。他想,或許應該尋一間小小的酒館——就是那種小小的屋子,連桌椅都沒有,只在地上埋著一四五個酒缸,不用下酒菜的地方。他知道,這里一定有。

“是誰告訴我的呢?”他有時候也會有這種疑問,似乎是從遙遠的地平線,突然蹦起的一只兔子,沒什么奇怪的,但卻讓人仍有點發毛。

他在雨中走著,并沒有走很遠,就能聞到一絲酒氣。

順著黑暗里的這條氣味通道,他推開一張厚厚的簾子,煙氣酒氣人氣,都在一種熱氣中近似膠質。

到這里喝酒的都是真正喝酒的,他們不會在意有沒有配搭,重要的是杯子里能夠裝上酒,也不在乎酒是不是有什么好壞,只要它有讓人迷醉的勁道。

所有人都埋頭對待自己眼前的酒碗,只有一個趴在桌子上的老頭抬頭,打著哈欠問:“多少?”

他瞇著眼睛,慢慢適應屋子里的氣味,他有自己的怪癖,從來覺得任何物品都會有自己的味道,東西上有,不是東西的他也有。所以,他不喜歡沒有自己氣味的地方,但他還是點頭說,“兩碗。”

碗沒破,他有些驚訝,可也慢慢接受,只是把酒碗推出去一只,放在左手,另一只則端在右手上。果然不是好酒,似乎還漂浮著很多不明不白的顆粒,但總有些酒味,入喉后也讓人感覺一種炙熱。這樣的季節,又是剛剛淋過好長一陣雨,又接到一個失敗的人物,他喝下這碗酒,忽然覺得人總不免要有些失敗,自然這一晚的失敗也就不算稀奇,而等在這里,不知道另一封信什么時候來,又更是理所應當。

喝酒的人都默默喝,有的仰脖喝完了,就悄悄走,都不說什么,也似乎互不相識。其實這怎么可能,能夠在這個時刻到這里喝酒的,都是真正的酒徒,除了這里又有什么地方可去?他們又怎么不相識呢?

“可這與我有什么想干呢?”他喝干了一碗酒,不再著急,只是慢慢的抿。他不在乎酒錢,也不是兩碗酒就覺得負擔不下,只是這樣一個夜晚,又有一個不知所以,難以完成的等待,不這樣待著,又怎樣呢?

門簾又掀開了,一個女子擰著腰走進來,他只覺得這個女人似乎很有風情,但卻看不清她的臉。

“是有新人?”她似乎在看他的后背。

他抿著酒沒有回頭,卻能感到一雙眼睛。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拿著酒過來,卻是一個小酒壇,也沒有下酒菜。

她坐在他對面,喝著酒,卻瞇著眼一直在看他。

他喝酒,不理她,但眼睛卻回瞪她。

她嘻嘻笑,大口喝酒,也不說話。這種喝法自然快,一會兒功夫,她已站起來問:“再來?”

“賒不過三。”那老頭指著墻上的白木牌,有一張上面寫著:“李眉氏,欠三”。他直覺地想,這就是眼前人的名字。

“好……”那女子不知道嘴里嘟囔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那老頭說。只是站起來,仍是悄悄走。

臨到門前,掀開一半簾子,忽然回頭:“外鄉人,喝了酒來姐姐這兒耍嘍。”

他放下酒碗再看,那簾子已經甩下,晃晃悠悠的,不見那女子的人影。

他看看左手碗里的酒,站起來,扔下錢就走。

那老頭麻利地收錢,在他邁出門的時候,忽然低聲說:“李眉氏可是克男人的……”

他沒有聽見,又好似聽見也算不得什么,在這樣的春夜,做點什么似乎都好像不是自己做的。

街上空蕩蕩,只有黑暗,剛才的月光似乎都藏到云里。

他左右轉頭,一下子就看見那嘻嘻笑的眼睛,她果然站在那里等著他。

他慢慢踱過去,伸手去拉她。

月光忽然漏出一道光芒,正照著她的臉,雪白的肌膚上,眸子黑沉沉,顴骨高高,還有兩團酒紅。

她任他抓著手,轉過去走,他就跟著走。

高高低低的路,泥濘不堪的路,時而寬,時而窄,他跟著她,拉著她的手,一路不知道有多少時間,忽然就停下,站在她的屋子前。

“還來嗎?”她額頭滲著汗,眼睛卻亮晶晶。

“不進去了,路太長,走得累。”他站在她房子前,抽起煙。

“那你不想要那封信嗎?”她開開門。

他站起來,腳上的麻癢都抵不過心底的驚訝。難道她就是送信人,可這是怎么回事。

“你來晚了,”她點亮一盞燈,從墻上的暗洞拿出一個木盒,“這封信留給你的。”

他打開信,信里寫的很短:誰也別信。

“這是什么……”他驚訝地抬頭,卻看到一柄尖銳的銀刀正抵在胸前,只要輕輕一送,他就不會再看到她的一雙美麗眼睛。

“你殺了送信人?可你是誰?”他的心中有無數問題。

門外又走進一個人,忽然開槍。

【2】

城市像一只怪獸,只要能夠繼續吞噬,不管什么,總能變為自身的養料,讓它再一次生長。

它像藤蔓,在纏繞致密的雨林,絞結在四周,不斷攀爬,希望用自己取代一切。

他看著腳下的車河和不知名的高樓,燈光如星海,可他卻孤身一人。也許只有那個小小的地下室,是他可以安身之所,但過了今晚,這塊漂泊的陸地也不屬于他了。

沿著臺階,一步一步往下走,電梯壞了,電燈壞了,門也壞了,一切似乎都在這些天壞了。他一步步走,一步步向下,身體和空氣都在變化,似乎那地下的陰冷,已追隨著他,在他四周窺伺。他記起家鄉曾有過的野狼,本來被趕殺殆盡的猛獸,卻在人群衰老離去后,又回到了那片被放逐之地。他的語言可以描述一切,但卻又覺得這一切都不能被文字所約束。就像現在的思維,每一個都是他的,卻不知道哪一個能被自己所制服。

地下室只有一盞燈,昏黃黯淡,合租的人三三兩兩地進出,他和三個人合住在一個大隔間,然后這個大隔間又分隔成他們四個人的小屋子。每一間都像是一個巨型盒子。他第一次被趕出去的時候,曾幻想拾到一個電冰箱的包裝盒,拖到公園,會比他現在擁有的空間,更大。但這只是幻想,他換了一個打工的地方,然后又回到了這里。那張油亮肥胖的臉早已認不出他,但給他的話卻絲毫不變。

“錢,都是錢,錢!”他一次比一次都在渴望這東西,卻只發現它們逃離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快。

門開著,他坐在床上,鼻子就伸出了門口。人影在走廊里來回,也許有他認識的,但卻都那么陌生。他們說話,有東北口音,有山東口音,有南方人,有新疆人,有各種各樣的聲響,讓他覺得這個地下集中地,似乎開了天窗。沒有光的天窗。

一個長發的身影忽然站在走廊拐角,一個小小的爐子亮著一點紅色的光,那是蘇婭,他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的樣子。

她彎著腰,似乎爐子上在忙著燉什么,還沒有味道飄出。他猜,可能是一種糖水,蘇婭愿意擺弄這樣的食物,即使每次回來都帶著很重的黑色眼圈。

長發隨意扎起,卻又將發絲散亂在肩上,剪影般臉龐,有一種無法言傳的精致。胸脯在身體一正一側的轉動中,起伏搖擺,讓他看在眼里。她又背過身,身形苗條,卻有著優美的臀形。他想起今年夏天吃過的桃子,豐滿圓潤,又帶著透潤的粉紅。那是他還有錢的時光,從家里帶來的鈔票還沒有在一次次上當中逃離。他會美美地捧起,然后還請旁邊的人去吃。

“有沒有蘇婭呢?”他腦海中使勁轉動,卻總是像生銹一樣,咯咯作響,無法調動一絲當時的記憶。

他在過去和現在的時間洪流里,感到一種壓抑,他看著黑暗和光明之間,那個美麗的軀體,又好像等待獻祭的圣徒。

一個人忽然喊了一聲,蘇婭回過頭,胸口起伏著,笑著回應。

他站了起來,故意走出去,在走廊里碰到那個匆匆進來的男子。一個衣冠楚楚,油頭粉面的男人——他心里有了評判,但如果有人這時看見這里,也許會有另一種想法。

他們撞在一起,他期待有什么發生,但那人卻躲開了,雖然口里說著什么,卻沒讓他聽到半個字。那個男子看了他半眼,又匆匆向前。他回頭蹬過去,卻只能徒勞地見那個男子走近蘇婭,兩個人似乎站在爐子前,開始商量這鍋糖水的下一步制作方法。

他又走到黑暗里,盡頭是一間廁所,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卻還是壓不住那一絲似有若無的尿騷氣。

廁所里連一點燈光都沒有,沒有人敢站得太靠前,都遠遠地解開褲子,露出鳥來。

嘩啦啦的聲音跟著一條線,他在黑暗里看不見,卻能從聲音里建構起視覺,一條線有力地敲打著瓷磚,向前努著,又漸漸變成碎珠,失去力道。他的鼻子下,似乎開始彌漫著一種雄性的氣味。

他大聲吐了一口痰,然后沖了下水,又去洗了手。甩著手上的水,一路在心里唱歌,他知道自己唱歌跑調,但還是喜歡唱,于是就這樣唱無聲的歌。

走廊里黑黑的,卻比剛才有更多人,都圍著前面,似乎還傳來一陣陣爭吵。

他擠了進去,只看見一張美麗的臉,仍然帶著黑眼圈的眼睛,充滿淚水,卻始終轉著不肯流出來。蘇婭蹲在那里,抬頭盯著眼前的男子。那個男子整理著凌亂的衣服,似乎還有一點歇斯底里的情緒。

走廊里到處都是興奮的眼睛,他走在眼睛之中,遮住這只,又擋住那只。那個男子回過頭,只能看見一個拳頭,他撲過去,卻被男子的拳頭架住。兩個人嘗試著,都試圖將對方推搡開,卻更緊地擁在一起。眼睛瞪著眼睛,鼻子貼著鼻子,嘴角都帶著血,臉上也青腫起來,終于他們都摔倒在地。他纏著男子的左腿,然后使勁要打在他的臉上,卻只能砸在他的胸口。那個男子狠命扯他頭發,尖尖的指甲讓他的頭皮一陣陣刺痛。周圍的眼睛更亮了,走廊里的黑暗卻更黑了,比黑暗還黑。

等所有人都散開,他喘著粗氣站起來,什么都變了。

有蘇婭嗎?沒有蘇婭嗎?有那個讓他想起夏天桃子的身體嗎?沒有嗎?

他找不到那個油頭粉面的男子,他在跟誰爭斗呢?他又為了什么爭斗呢?

血一滴一滴流在地上,瓷磚是白色的,血是紅的,蜿蜒而走,向著外面的天空,向著城市外的曠野。

他應該跟著這條河流走,那樣就會走到一個他真正渴望的地方。

一個女孩站在河的對岸,向他伸出修長的手臂。他握緊她的手,擁抱她,“蘇婭!”或者任何一個姑娘吧,只要你有美麗的臉和桃子一樣的身體,擁抱吧。

在城市郊外,他忽然喃喃地說,火車的汽笛正在響起。

【3】

他在屋子里轉著圈,不大的空間里,這種動作讓他覺得眩暈。

“羅先生,羅先生。”窗外送牛奶的小子喊,但他卻根本不想回應。某個神秘時刻正在到來,從間隔一年、半年、一個月、一周……直到現在的一天,他猜測,就在不遠的將來,這個頻率將會越來越快,而間隔將越來越短。總有一天,他會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甚至睡覺都將是奢望。

窗外沒有了聲響,牛奶瓶被放到窗臺上,但還會有更多其他什么人,什么聲音出現,因為他能感到,有種神秘的力量,要阻隔他與世界的聯系。

世界并不是地球,也不是你們和我們的那個空間,他愿意稱呼它為“世界”,只是因為那樣會讓他感到心安。

時間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一定是要告訴他什么。

他將身體緊緊貼在墻壁上,那堵墻的后面是他的院子,種著薄荷、橘子、石榴和一切其他什么吧,他也不清楚,那是他老婆種下的——或許更準確些,他的前妻。

但他現在已經忘記了那些沮喪爭吵絕望悲哀恐懼,情緒在空氣中揮發掉了,和他的頭油味道一樣,本來是彌漫充盈在這個屋子里的,但卻不再被他覺察。

他貼在墻上,耳朵像一口倒扣的鐘,不帶縫隙,所有的聲響,都會更清晰地被聽到。

“一定有的。”他明白這就是世界給他的信號。

聲音似乎是一種嘀嗒聲,也許是塊鐘表,他曾以為這是某個惡作劇,或者就是那個女人的某種報復?但他拆掉自己的這堵墻,又把它砌上,卻仍能聽到這個嘀嗒的信號。

他懷疑了一整年,終于有了某種確信,就像是摩西和他的族人一樣,或者是那個獻祭兒子的神仆?不,他不相信宗教,他也不是無神者,只是這個世界傳來的信號,到底是什么呢?

他聽到了!

在墻上又有了滴答聲,嘀嗒——嘀嗒——滴——滴答,聲音在重復,又似乎在細微小心,不想被他清楚解開謎團的變化著。

又有人來喊他的名字。

“羅晧,羅皓,快遞。”

他不理,這種干擾的伎倆,不再像開始那樣,讓他心煩意亂。他平靜地站在墻邊,繼續聽,繼續記錄。他買了一個本子,不輕不重,不厚不薄,可以輕易握在手里,讓他一只手就可以記下所有聽到的訊息。

送快遞的人也離開了,包裹被放在窗臺。

他聽。

好吧,他一向記不住這個訊號傳來的時間,他只能靠身體的記憶來確認。

屁股先著地后,他才能感到一陣陣麻痛,從腿上傳過來,沒有辦法,他保持著摔倒的姿勢,等著那種難受的感覺慢慢消失,就好像他對待另一件事一樣。

他容易把一切的失敗都歸因于自己父母,他有著偏執般的堅信,如果不是少年,甚至童年里的某件事,他一定不會怎樣。所有成年后的失敗都在添加證明的砝碼,直到有一天,他心里的天平徹底倒向一邊,再也不用任何新的證據。

好吧,他忘記,或者說不再去想那些灰色的時間,他寧愿相信,所有的失敗,都是為了今天,乃至有了這個信號的未來。

他又相信了未來,因為世界終于想起了他。

門外陽光很好,隔著一道柵欄,旁邊鄰居家的女兒又開始侍弄一圃青苗,據說已經開始在網上售賣了,銷量不大,但讓她的勁頭更足。

他從窗臺上拿下包裹,都不用撕開,經歷了長途暴力裝卸的紙盒,早已露出一道大大的縫隙。

那股神秘力量已經開始從這里下手了嗎?他打開包裹,驚喜這本書并沒有被毀滅掉,但污水的浸入,卻讓整本書看起來皺巴巴的。他不會去找快遞,找賣家的麻煩,因為他早已想到,這件事可能會發生。好在神秘的力量還不能發揮全部影響,所以他仍能收到這本書。

他扔掉包裝,在陽光下翻開書頁,略有些粘連的紙,散發著一股霉味,他仔細地查閱目錄,又翻到他早已猜想的那一頁,開始嘴里喃喃念著,一直翻下去。

太陽曬得猛烈,一會兒工夫就開始出汗,他打開放在陰影里的牛奶,慢慢喝著。直到喝完所有的牛奶,他將書隨手仍在旁邊。書,不重要了,因為他都已經明白,這只是一種文字上的印證,真正的答案早已存于胸中。

他抬頭看向遠方,是一道道山梁,顏色一點點地變化,卻到處都是將要生發的機會。

鄰家的女兒始終沒有看向他,低著頭,拿著手中的工具,在與那片顏色相對。

他欣賞這種美,花和少女,心中充滿了柔情。

這不是因為一種異性相吸的錯覺,也不是因為情感勝過理智,他不是達西,她也不是伊麗莎白,他曾經體驗過的一切情感,都在心中刻下深深印記,卻又不再有任何特殊的意義。

他只是欣賞這種美,并因為這種欣賞,明白了整個世界,曾給人,包括他,所帶來的問和答。

那個女孩子的父母走了出來,盯著他。

他回過頭,又走回自己的屋子。他習慣了這種誤解的眼神,也明白,他和其他人并不相同。他是不同的,他一再和自己確認。

他明白日子會一天天少下去,而命運將會告訴自己,終結、死亡、湮滅才是他的終點。這無可改變。但世界傳來的訊息仍然需要他來接收,他來破譯,命運不可更改,他對世界的接受也一樣不可更改。

編輯上門送來最后一期稿費,并明確告訴他,再不會來。

他熱切地送走這個驚訝的人,這不是一種乞討,或者投降,只是他對這個人的感謝。這個編輯明白這種感謝嗎?

他明白,這個人不會明白。

夜晚,他翻開自己的記錄,原本由聲音傳遞的信息,在一次次碰撞和激散中,慢慢清晰起來,他涂掉了原本的記錄,又寫下新的記錄。他的字跡清晰明確,但他相信不再有人能看懂。因為世界只向他傳遞,但卻不允許這個信息得到另一個人的回應。從這一點上,他有些明白為什么是他,才能感受到,接收到,理解它,相信它。

推開窗子,隔壁的燈光沒有滅掉,窗簾透出一個剪影,是那個女孩子,她還在網上為了自己的小小花圃而忙碌。

他點燃了一支煙,忽然覺得夜晚如此寧靜,能夠聽見白天忽略的萬物天籟。

“這是另一個世界啊。”肚子里的感悟,隨著煙氣噴射出去,在夜色里漸漸消散。

第二天,當他再次解除了各種麻煩的打擾,專心致志做著最后一階段接收的時候,卻有一個聲音摧毀了所有計劃。

那個鄰家女孩站在門外,輕輕敲著,久久沒人,想走又有所猶豫的時候,他終于屈服了。

“什么事?”門里的你問。

“我……”她的羞澀正如他的猜測。

“是有什么事情嗎?”他慢慢地又問一遍。

“是這樣,”她低著頭,說:“我可以問一下,你們家的花可以賣給我一種嗎?”

“后園的?”他想。然后說:“你可以隨便拿,不要錢,但籬笆邊的那一棵不行。”

少女抬起了頭:“可我,可是,就是那一棵啊。”

他猶豫了。但很快又下了決心,“好吧,但你需要再等一天,那棵花有些奇怪,明天吧,明天才能給你。”

“那,那好吧,”少女抬起手,不再捻她的衣角,“我明天上午來。”她鄭重其事地又對他說了聲謝謝,這才轉身離開。她沒有跨過那矮矮的籬笆,從這里出了門,又繞過十人合抱的大樹,才打開自家的院門。回到屋子里的時候,她又沖這本看了一眼,還揮了揮手,就匆匆低頭進了花圃。

他將自己的本子丟開,月光下,一切字跡突然黯淡下來,似乎就要與月光相融,消失在他眼前。

籬笆邊仍是那棵花,卻有著肉眼可見的生長,他走過去,卻已來不及。

花在生長,地面在撕裂,明明有著驚天動地的變化,卻沒有傳出一絲聲響。

他知道,世界生氣了。

花朵里忽然像開炮一樣,打出了看不清的黑色種子,落到地上,轉眼就長出一個個黑色盔甲的士兵,他們沖到墻邊,像沒有看到他一樣,開始拆墻。

他拆過,所以知道這道墻該怎么拆,這些士兵太沒有效率了,但在這支黑色的軍隊面前,再緩慢的過程,也會在極短的時間中完成。

他明白,就在白天問答開始的一刻,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最后那瞬間,他又看向籬笆外的一點光,深深地,像呼吸最后一口空氣。

【4】

對于戰場上的趙人來說,將軍戰死消息傳來,并不算最糟糕,讓人更覺得絕望的是可以看到水正在消失。

昨天晚上,這個真實的謠言已經在軍營中到處傳播,每個人都幾乎聽過兩遍以上,如果是伙夫,還將被問候十次。

我站在一座營帳外,等著百夫長出來,昨天的軍議帶來嚴重打擊,我熟悉的那個剛強兇猛的勇士,似乎一下子衰弱下來。就在一次近乎完美的偷襲中,將軍竟然因為一個小小失誤,被驚馬踏成肉泥。所有的衛士都戰死了,他們的英勇換回其他人的回歸。可這些人都已垮掉了,他們不再勇敢,他們身上飄散著絕望的氣味。我隔著二十多座營帳仍然能嗅到那股味道。這是我在一年前那次邊境遭遇戰曾經歷過的,自從兩年前秦人入侵以來,大大小小我已經打了二十場,有的我們贏了,有的我們輸了。殺人,或者被殺,每天都是周而復始,當一切原本不合理不應該發生的事情,成了一個人每天都要去做的事情,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選擇麻木,而不是瘋狂。

大帳里的爭吵更加激烈,每個人都知道時間緊迫,秦人很快就會判斷清楚,重新包圍并殲滅我們,那消失的水源就是一個征兆。說起來,我一下子想起同鄉由,他在第一場戰斗群曾經神神秘秘地對我說,巫的占卜失敗了,他們一共用龜占問三次,又用易卜問三次,但每次形勢都很不妙。我們的王搗毀了龜甲和玉簡,在廟宇中發出怒吼。我不知道一個王,會怎樣叫喊,我又是會用已模糊的父親影子來比附,但每一次我都在噩夢中驚醒。由在夢中始終在尋找,我怎樣問他都沒有回應,直到他終于發現我,卻讓我一下子驚醒。

我扶著我的戈,在口袋里摸著,試圖尋找一塊三天前吃完的牛蹄,但我沒有找到。這幾天,我其實喝的都是麥粥。將軍說這是粥,但我們看不見麥粒,于是默不作聲地喝。百夫長喝得很快,并且又要了一碗,我認為那一碗更像水。但他喝得很開心,并且真地像喝了一碗麥粥。怪不得他是百夫長,從小就跟隨著將軍,還有著成為尉、帥的志向。他從來都是走起來鏗鏘鏗鏘,即使沒有穿甲,也一樣像一堵墻。他在戰場上從不猶豫,只要將軍的命令,他就會沖上去,比那些讓人生畏的秦人還要可怕,只要他帶頭,我的伙伴就沒有一個人敢后退的。但今天他似乎已經掉了魂靈,也許他已經跟隨成為肉醬的將軍,一路升起,飄散。可我竟然想起肉醬了。

我在家鄉做過屠夫,殺狗,周圍的村鎮街市,都是我的顧客。我會在天邊還有孤星的時候起來,帶著由去村口接狗。那里有專門販狗的人,自從我的生意越來越好,就開始和這樣的人接觸。

家鄉的人很喜歡吃狗,他們隔上十天一定要吃一回,即使沒有錢,也要來碗肉湯。我和由都不在意這點湯,我們每天忙來忙去的就是殺狗、賣狗,然后盤算怎么將我們的錢安全地存起來。我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連麥粥都吃不到。我們也不知道什么秦人,因為他們和我們離得太遠,聽說他們不吃狗肉,他們吃的是一種豕肉,帶皮放到燒得滾燙的石板,燒得焦黃,才蘸著鹽吃。他們那里不缺鹽。聽說他們那里什么都不缺。我也曾經什么也不缺。

我們的王是個愛讀書的年輕人,他的父親剛死去時,他才九歲。他的叔父,聽說是個很偉大的人,教導他,幫他管理我們的國家。后來他叔父離開了,將國家交還給我們的王。

王是個漂亮的小伙子,他愿意坐著四面敞風的車子,在國都閑逛,也喜歡帶著人,騎馬挾弓去樂游苑打獵。我遠遠地見過他,很多人圍著他,帶著獵物從我們旁邊馳過,所有人都很開心。

可秦人還是來了,我不知道為什么,但在我聽說的第二年起,鎮上的年輕人就一個個被征走了,我給了黑頭錢,很多,于是我和由是最后一批被叫上戰場的人,而黑頭則負責看著我們。如今,黑頭、由都已經死掉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他們,打敗的時候,我們都只能跑。那些秦人愿意大聲喊著來追我們,像是追逐獵物,就像是我遇見過的瘋狗。張著嘴,流下涎水,只是跟著人跑,牙齒間是惡心的紅。我跑贏了每一次,但我丟了由,還有黑頭。我喜歡由,不喜歡黑頭。但他們都死了,我一樣地想他們。

大帳里都傳出錚錚的聲音,有人拔出刀劍了,沒了將軍,所有人都是武夫,除了刀劍,講不清道理。

我看看旁邊的幾個士兵,他們也都抬頭看看,誰也沒有沖進去,也沒有互相打起來。我們跟著不同的百夫長,有的還跟著尉,跟著司馬,但我們現在都累了。

果然,一會兒工夫,帳門被踢開,一個個亮晶晶的頭盔魚貫而出。我看準了那個黑纓的,跟了上去。

百夫長低著頭,悶著頭走,那里是我們營。

“把所有剩下的糧食都煮了。”百夫長走到營后只說一句話。

跪在前邊的兩個兵疑惑地抬頭,又在他憤怒的眼神中,低下頭,“是的,大人。”

每個營盤都拿出自己最后的糧食,每個士兵都拿出自己最后的肚子,這正好是夜里最黑的時刻,有人又跑到女營,沒有人管,所有人都在拼命吃,拼命裝。

我默默地捏好三個飯團,又幫百夫長準備好,然后是另一雙鞋子,和我腳上的不一樣,它們可以讓我跑得更快。

突圍,或者說潰逃,發生得很突然,每個人都希望別的營先去試探,又擔心自己成為最后一個。沒有了將軍,互不相讓的營官們,沒有一絲相讓的想法,卻都拼命想著踩著別人的尸體,逃出自己的生天。

百夫長帶著大家沖向北方,我跟著沖破秦人的兩道防線,便悄悄向西方跑過去,那里是洛水,從那里順流而下,可以到解丘,那里是魏人的地盤。秦人不喜歡魏人,但也不會去招惹他們,魏人不喜歡趙人,但他們不會像秦人一樣只想要我們的腦袋。多次逃命的經歷,讓我對戰場產生了某種熟悉,時而會有一個偶然的現象,就會指引我沖破每一個死亡的陷阱,找到活下去的通道。

秦人有騎兵,也有車兵,他們早有預案,每一個我們沖殺的地方,都有一支秦軍枕戈待命。我沒有想過,能在這樣的戰場找到沒有敵人的縫隙,但我知道秦人中也有新調來的軍隊,他們和我們打了五年,也一樣只能征發老叟和新丁,那里就是一個可以死里求活的機會。

前面的人像是被剝去外皮,一層接著一層,箭頭向著前方射去,然后在秦人的血肉矛戈中磨損放慢,終于沖到一條邊緣,所有人都像沙子和鹽一樣,混在一起。

我靜靜地趴在一個泥坑里,頭埋在里面,只留了一根草莖塞在嘴里。幾個秦人走過來,拿長矛胡亂捅了捅我身上的尸體,有幾下已經刺破了我的右臂,但他們沒有發現半點異常,想要割去腦袋,卻又會掉進泥淖,他們看了看四周隨處可見的功勞,便放棄了這幾個惡臭又有危險的頭顱,又離開了。

天空上的太陽,慘白緩慢地向西走去,直到天色真正發黑,周圍變得沒有任何聲音,我才慢慢從泥潭里爬上來,也不抹去身上的泥污,找準洛水的方向,悄悄走去。

我知道這又是一次孤身冒險,但我只能無所畏懼。我不在乎有沒有將軍,所以我同情百夫長,卻又看不起他。

地上到處都是斷裂分殘的尸體,偶爾還能抓到一些黏糊糊的內臟,腥臭的氣味,即使鼻子里塞上泥土,也無法抵擋。但我還是往前走,有的地方要跑,有的地方要爬,有的地方則只能挪。我盤算著時辰,等著最好的機會,正在向前,卻又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

我沒有動,只是將腦袋轉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果然是一個活人。戰場上是沒有那東西的。

那只手的主人是女人,她嘴上撕裂了一塊,努力開闔,卻沒有聲音。她的眼睛里是哀求的目光,忽然發力將我的手慢慢又堅定地拉近。我的手抓到一團柔軟的東西,觸感神奇地告訴我,這是個女人,是女人。

我親近女人的記憶,已經永遠停止在三年前,那個美麗的女人叫作:管。

木荑花開了第二天,她抓著我的手,和現在一樣,按在管的胸脯。我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和那白皙光澤的肌膚,忽然想到,殺狗似乎是一件惡心的事情。我從不知道人會這樣美,也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怎樣快活。

黑頭從管家門口抓走我,我恨他一輩子,但我現在還是會想他。他告訴我,他家里有一個女人,還有五個孩子,讓我把他存下的那點財產帶回去。好吧,黑頭死了,他的那些財物都不見了,我逃走,又回到戰場,卻再也沒有回到我的家鄉。管,還有黑頭的那個女人,或許還有五個孩子,我都沒見過。有一次,將軍帶我們去圍殺秦人,經過家鄉,黑頭說,我們一起逃吧。那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但我不恨將軍,因為他已經成了肉醬,不管他曾經多么威嚴,多么讓人懼怕,但他也死了。肉醬,將軍;黑頭、由,也許不是肉醬,可我也找不到他們了。

那個女人努力做著嫵媚的樣子,但她和我都明白,這沒有用。

我使勁掰開她的手,猶豫了半刻,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和……我還是向前爬去,十多步外,我聽見一個人跳了起來,使勁拍打著自己的身體,在寂靜的戰場,聲音可以傳出很遠。

我回頭看時,那個女人正像瘋魔一樣,半蹲半站,似乎根本不像一個人,而是被附身的巫。

我不恨她,只恨自己。

火把在我身后晃動,有尖銳的聲音,扎在我身后小丘上。

我看到那條白色游龍,它在黑色荒野上,一直向西。

我會活著。

也許。

【5】

處理尸體永遠比殺一個人要困難得多。

這座城市里唯一的「老大」如此說。

盡管從沒見過每個人口中都會提到的著名人物,也從不知道,這句話的原創權屬,可能在某本書里,被某個作家,創作了很久很久。今天,就在這里,如果你真殺過一個人,你會明白,我現在的處境。

沒錯,你可以輕松地扛起一個人,首先他得是活的。我不是在開玩笑,盡管我認為,開玩笑是一個成熟老道的人,能夠顯得更有魅力的事情。但當我使勁搬運這個足有二百斤,可能更重的「東西」時,我得說,我不想開玩笑,一點也不。

今晚我必須殺掉他,因為他能看見明天黎明,就會意味著,另一個人要去死。可能還有一個,我身邊這個傻女人。

她就坐在我邊上,等著我來處理掉這些東西,并且用她特有的好奇,來摧毀我可憐的神經。

「等我,在這里,不要動,不要說話!」我看著她美麗的大眼睛,「親愛的,你要讓我有點時間。」

「是的。我明白,但讓你有點時間是什么意思?我難道不是一直傻傻地呆這兒,等著你真正處理這件事?本來我現在應該在「卡什里洛」的沙發上,喝上一杯熱熱的coco,然后在和某幾個和你一樣傻的男人,說會兒話嗎」她并不激動,保持著習以為常的語速,「難道一個女人不是應該尖叫,高喊,再害怕地捂上自己眼睛。」她尖刻地笑著,卻仍然因為那火辣俏麗的臉龐,不會讓人生上半點氣。

我只能攤手。再次將思路轉回到怎么處理眼前這二百多斤重的「東西」。很顯然,不能坐電梯,攝像頭將會很清楚地錄下畫面,也不能故意去搗毀它,小氣的物業一定會找上門來,并且在警察到來時,引起理所當然的懷疑。當然,樓梯可以幫忙,樓道里沒有任何攝像頭,但我們怎么出門呢?門口是有的。緊張的思索,不僅可以讓一個女人冷靜下來,也可以讓我自己冷靜下來。我打算也找找,這里有沒有什么大點的箱子。旅行箱、廢包裝、或者就用個大型垃圾袋,那種動物園收垃圾用的。我回頭想問什么,然后明白動手找,才更有效率。

我在隔壁衣櫥里找到了一個箱子,一米多高的大箱子。

「哦,這是上次在吉吉島買的,我曾經很喜歡那的土著風格。」

「好吧,確實很好,」我回答著,然后將它拖到客廳。已經被用毯子裹起的一堆,也許能夠讓我開心地裝進去。

對講機卻突然響起來,我得承認,這不大的聲音,讓我的手腳冰冷,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但好在男人總是更有自律的態度,我很高興自己可以走到對講機邊,然后按下接收鍵。

「先生,您的車是不是挪一下地方,您讓收垃圾的車開不進來了。」

我用心里的眼掃了一下旁邊的女人。我知道如果我真用眼睛去看她了,她一定會用這個晚上所有剩余的時間,讓我的神經變成一個勇士。

「好的。我會下去。」我摁滅了屏幕,然后說:「我下去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女人已經走到了門口,正在看著我,并讓我把她的外套遞給她。

我和她下到一樓,坐到車上,那個收垃圾的老人,將車子開了過去。我們也應該回去。她開門下車。我在這幾秒鐘,忽然想:如果現在開車就走,我將在天亮前趕到省界邊緣,然后花一天時間爬到邊境那座山上,之后就可以安安靜靜地享受長久的快樂時光。我知道,當血液都從上向下流的時候,一切思考都在一個方向;而當血液們又喧嚷地趕回來,它們將會重新成為一個理性,能做出嚴謹而正確決定的人。我也想,但我還是下車和她一起坐上樓梯。

好吧,問題又回來了,我已經不會再感到什么不適,所有的東西都塞了進去,我又檢查了一下,結果發現箱子的拉鏈竟然還露出了一根手指。肥大,肉也鼓著,雖然失去了色澤,但還是可以看出這個失去生命的軀體,干凈富態。我使勁向里塞,直到聽到斷裂聲。也許聽到什么不重要,但我真不想再來這么一次。

應該兩個人抬,但我覺得她能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助。我幫她拿出外套,然后趁她扎上絲巾,戴上帽子的時候,將整個箱子拖進電梯間。

「沒有人會想起他。」我開著車子,對她說。

她想想:「我覺得有點怪異,你明白,就好像他還在后面坐著,我需要時刻回頭看看。」她果然回頭看。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視鏡,然后說:「你這是一種心理暗示,夢是一個潛意識與底層意識在當前處境前提下混雜即興和象征進而形成變態表達形式的自我表演。」

「你說我是演員?還是,說我是一個變態,難道這不都因為你……」

我很后悔。知識不能改變命運,甚至不能改變一個男人可憐的神經正在遭受折磨的狀態,但它能夠輕易改變一個女兒。

車子開得很快,但從公寓到城郊,沒有一處沒有人,我痛恨這里的夜生活,并為此熱切想念我的家鄉。那是一個小城,人們在晚上9點后就會待在家里,至于公共交通,將在7點結束它們的平靜一天。自然,你不會在這樣的深夜,看到任何人,連野狗也看不見。而現在——我已經看到一只、兩只、三只……好吧,數不清的寵物被牽著,走在街上。而它們的鼻子正在聞著那些攤子的香味。

我應該繼續開,但我很懷疑,直到海邊都不會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足以讓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工作。

也許我能向北開,那里有一個海灣,屬于某個大隊,剛剛填完就爛尾,那里是個合適的地方。

但我看了看車上的儀表,很顯然,我應該在半個小時內找到加油站,否則我大概只能完成工作后,繼續等在那里,直到有什么車子來救我。

「我應該加油的。」我嘴里低聲說。

她剛剛停下來,又回頭看了看,才對我說,「平時都不是我加油的。」

月光照下來的時候,很美,也很冷,我心里打了個寒顫,然后將車往左邊拐過去,那里可能有個加油站。

加油很順利,我的車在十分鐘后又回到路上,向海灣開去。

海腥氣很重,風吹得人站不住,好在我們可以推著箱子走,只要走到那處懸在海上的長壩,就可以讓這些麻煩都離開我們了。

「我覺得你認真的樣子真可愛。」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說了這么一句。

我繼續「認真」地推著,箱子的輪子「咯咯」作響,與路上的沙子礫石摩擦,月光拉長我們兩個的影子,不知什么海鳥叫了兩聲,隔著很遠都覺得耳朵里被什么摩擦了一下似的。

「你也很可愛。」我騰出一只手,「啪」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她橫了我一眼,似乎又有了本來今晚讓我癡迷顛倒的風情。

到地方了,我扔了一塊石頭,果然被浪頭卷走。我相信天亮前,這個箱子將會漂流到隔壁那個國家,然后可能被某個野人撿走。

我想著,那個野人打開箱子的樣子,突然覺得十分可笑。然后就強忍著,將箱子向前推去。

下面黑漆漆,卻能聽到不停的海浪拍打聲,我看了她一眼,感覺一群小兄弟又在我的血管里沖浪。

我是個變態,所以才會說什么「潛意識與底層意識在當前處境前提下混雜即興和象征進而形成變態表達形式的自我表演」。

「變態。」她說。

我看她,然后手在用上最后一點兒勁道,箱子已經十分危險。

突然一道雪亮的燈光射過來,我們向后看去,幾個黑影正跑過來,他們手里揮著槍。

我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箱子,燈光下格外清楚,兩個手指伸在拉鏈外面,一個已經被掰斷了。

我能夠清晰地聽見那個加油站的小子說:「就是他!那個車子后備箱,有死人手指的。」

【6】

如果山上有嫩草,我是會趕著羊兒去的,因為加爾文的家就在不遠處,來回經過時,我可以和他打招呼,聊上幾句。

老加爾文的房子建在山頂,那里有一塊平地,東西走是十步,南北走也是十步,于是為了他的那些設備,房子有一半懸在空中。

我的羊跑到房子下面,我抬頭就能看見加爾文,他揉著紅通通的眼睛,那是熬夜的后果,他是個業余天文學家。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他家房頂有這鎮子上最大的一架望遠鏡。

二十年前,他搭船去威尼斯,學會了吹玻璃的技術,也學會了磨鏡片,但最讓他自豪的還是學會了怎么把一個女孩子千里迢迢地帶回自己家。

那是加爾文太太,她早上第一件事是去山上采野花,一大束,即使插在玻璃瓶里,也能開很久。她喜歡在花香里度過每個早晨,冬天的時候是紅顏色,夏天的時候是白顏色,她總能想到辦法帶回一些鮮花。

他們都喜歡和我聊上幾句,因為村子里的人很少過來。這里路很難走,除了羊,大概只有我這個半大的少年,可以輕易攀援,毫不費勁兒。

「嘿,今天怎么樣?」

「好得很,」老加爾文不管什么時候,都會用這句話開頭,「云層太厚,但我還是找到機會,你知道我的運氣不壞。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好運氣。」

「當然,」我又揮手,「夫人,也祝你好運。」

加爾文夫人也附身看著我,但沒有說話,只是揮手。她雖然已經搬過來十多年了,但仍然是外鄉口音,我們的話也說得不利索,所以老加爾文在家里都和他說威尼斯那里的方言。

羊喜歡自己停停走走,我不用無時無刻地盯著,只用唱自己的歌,遠遠跟著走。有時候,你離得越近,就越顧不過來;可要是,你愿意稍微落后一些,那就能夠看得更廣,也更遠。在這一點上,我同意老加爾文的觀點:上帝是存在的,他不看著我們,但他仍然在。

轉過前面的楊樹,一副美麗的畫靜靜站在那里。伊麗莎白正用手輕輕安慰一只受傷的松鼠,她用自己的手帕將它的腿固定起來,然后從兜里拿出兩塊小面包喂它。

我站在旁邊沒有打擾她,當我見到她的時候,總是不愿意說話,因為那樣我可以感到更深切的美。

伊麗莎白沒有忽略我,她抬頭看我,微笑,又用手輕輕撫摸著松鼠,直到它不再那么驚恐,才將它放回地上。

「你好。」我的心努力保持著平靜。

「你看見我父親母親了?」她熟悉我的路線,因為從她剛五六歲的時候,就站在加爾文夫人的裙角旁,望著我笨拙地趕著羊兒。是的,沒有人是天生的牧人,也許羊可以無師自通地做好自己的事兒,可我還是要學學的。

「我希望你們都有好運氣。」

「當然,你也是。」我沒再停留,只是繼續向前走,羊就要走出視線了。等到下了一個山坡,我再回望,已經看不見她。我這才又輕輕哼唱起來,那是我們這里的一首歌謠,聽說是從水手那里傳來的,帶著異國情調,卻出奇地上口。

「海上的鳥你飛去哪里

海上的云你又像誰

我的心啊,我的心

海上的船你開往哪里

海上的人你又想誰

我的心啊,我的心

如果你去的是中國的港口

不要忘記帶上我的話

給我黑眼睛的戀人

她一定還在等那個負心的人」

羊吃完了草,我們一起往回走,夕陽下,炊煙是白色的,風微微吹動它。我想,如果這些白胡子的家伙懂得說話,也許它們能懂得不來問我,只等著我和它們說話,說上一天一夜,說到我能平息下自己的心。

那年冬天,不是行船的好時候,所以從威尼斯來的船駛入港口,我沒有及時知道。我正在山上,一邊放羊,一邊找伊麗莎白想要的那種草藥,她的藥已經用完了。所以那天我回來得晚了,平時的路剛剛走了一半,天色就已開始暗下來,路上的石子都開始悄悄隱沒,林中也似乎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好在加爾文家里的燈光,像燈塔一樣,已經點亮。

我急忙走到房子下,正要喊伊麗莎白,忽然有個威嚴的聲音對我說:「你就是伊麗莎白小姐說的那個牧羊人吧?」

陰影中是個士兵,帶著紅色的高帽子,穿著制服,留著八字胡須,那是在土耳其打過仗的老兵,才會留下的戰場痕跡。

他又重復了一遍問題,但并不顯得失禮,我看著他的胸前,那里有一塊勛章。

「我走神了,對不起。我來找加爾文先生……」

「他們已經離開了,」士兵將一封信遞給我,「有位小姐讓我把信送給你。你知道,她很好心,但我們今天沒有時間。」

我接過信,問:「啊,他們去哪兒?請問你是?」

「我是遜爾伯格子爵的衛士,我從威尼斯來,如果喜歡,你可以叫我老撒。我們的船已經在一個小時開走了,只有我留下來等你,把信交給你。你知道,伊麗莎白小姐十分堅持,如果不能答應她這個請求,誰都無法勸服她。于是,可憐的老撒就在這里等你。」

「好吧,老撒,可他們什么時候回來?」我有些猜到答案,但仍然會抱有一點希望。

「不會回來。」老撒有些同情地看我,然后行了個軍禮,就要離開。他又轉過來,說:「年輕人,相信我,什么事情都將會過去。如果不能過去,那就去喝一杯老加普。」

「請,請等等,」我追上去,「他們去威尼斯的哪里?子爵……」

老撒搖搖頭,「年輕人,我要說,你應該看好你的羊,它們就要跑散了。」他看我一直看他,并不肯放棄。「好吧,我再給你一個忠告。當我像你這么年輕的時候,遇到過同樣的事情,所以我在慈濟堡跟隨老子爵去了土耳其。但十年戰爭后,我剩下什么呢?老子爵死掉了,而我則在他彌留之際成為子爵大人的衛兵,沒有積蓄,沒有房子,沒有女人。我回去看過,她已經變成一個我認不出的高貴女人,我沒有去再認識她。一杯雙份加普朗姆,解決了所有問題。」

「你怎么回去?」

「我不回去。年輕人,我就住在這里了,子爵大人讓我退役了,加爾文先生把房子托付給我,如果他們不回來,這就是我后半生的家了。我希望這里的加普也像威尼斯一樣夠勁兒。」

羊還是趕回去了,但丟了兩只,我被朗先生抽了十鞭子,然后丟了我的生計。

在夜晚的時候,我爬上加爾文先生曾經的家,老撒去鎮上喝酒,里面沒有人。我知道墻角那個秘密收藏所,應該還在。里面果然有一封信,而不是老撒交給我的。

「大衛,如果你在,如果你相信Comet會回來,就來找我吧。我們要去的地方叫作應許莊園,他們說那里在威尼斯。你的,麗萃。」

「海上的鳥你飛去哪里

海上的云你又像誰

我的心啊,我的心

海上的船你開往哪里

海上的人你又想誰

我的心啊,我的心

如果你去的是中國的港口

不要忘記帶上我的話

給我黑眼睛的戀人

她一定還在等那個負心的人」

這世界會被每個人定義,我的,老撒的,伊麗莎白的,加爾文先生和夫人,或者還有遙遠威尼斯的遜爾伯格子爵。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