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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信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其實解讀本身,要比所解讀的東西,更能表達我們的內心。

因為石頭就在那裏,從不曾因為言語和思想而發生變化,但不同時代不同人,卻可以在解讀中,去改變另一個或另一群人的想法,并將這些想法轉換為得到認同的事實——事實如此,於是假借這種“事實”,便成了足以說服自己,從而強制他人的權威。一切變化了,但抱歉,請回頭再看看,石頭其實從未變化。

石油,埋藏在地下,有的埋很淺,輕易就流到地面。它有什麽用?遇到這種液體的人,會想到這個問題。但在機器時代來臨前,給我們帶來的影響,不過是煙和火。但對於今天的現代人來說,石油早已不是一種簡單的化學液體,它深深流動在我們的社會之中,成為這個瘋狂的時代得以不停運轉的最重要資源。為了它,已經可以讓幾個國家打得肝腦塗地,也可以讓生命變得一錢不值——這不就是黃金演變為貨幣的過程嗎?

石油、黃金……這些東西,改變過嗎?并沒有。改變的只是我們的解讀,我們的共識——雖然短暫,但也是共同的認知。

每個思想家,每個理論家,往往都沒有什麽蠻力,如果給他們最鋒利的兵器,恐怕殺一輩子,也殺不死多少人。但在這些思想,這些理論,最終被接受和影響到更廣泛的人后,一切也就變化了。殺死人最多的,永遠不是原子彈,而是我們的思想。

這也是《*Fahrenheit 451*》中,世界為什麽會變成那個樣子的一個原因。人們害怕思想,於是就害怕書,進而再去壓迫擁有書的人——雖然他們除了喜歡書,能夠讀書之外,并沒有任何威脅。

故事是虛構的,但正如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小說一樣,這些作品的作者從來不是要用假的事情來換取什麽,在這些故事的背後是一種近乎先知般的悲觀或樂觀的看法。

正像歷史中已經發生過多次的事情,人既然沒變,那人做過的事情,就總要一次次反復出現。

我們心心相之的愛情是如此,我們深感恐懼的戰爭也是如此。好的,壞的,並不因為我們的好惡而改變,因為對於這兩者的感情,都是一樣的。除非人類真正鄙棄了戰爭,那麽戰爭就一定會再次出現。而這一點,對於那些自命為高貴的人來說,則格外諷刺。因為戰爭的存在和發動,並不意味着高貴的人更加聰明,只能說明這些高貴的人,其內心一樣野蠻而膽怯。

正如我們身邊,兩個人吵了起來,能夠得到旁邊無關人贊同的,永遠不是那個依靠力量打贏的,而是那個能夠依靠自己過人力量阻止事情向更壞方向發展的人。第一個道歉才更具備勇氣的,而不是相反。

深刻認知到人的無知才是一種必然,而不是相反,同時,真正有勇氣有智慧的人,總是明白自己的缺陷。所以掩飾往往意味着膽怯,不是害怕別人,而是害怕自己,害怕承認。

那麽,這種自高自大,最終只能演變為一種混雜着傲慢和殘忍的性格。傲慢是為了抵禦恐懼,減輕處處皆敵的壓力,殘忍則是為了讓自己感到安全。演義里的曹操,曾經為了避免別人夜裏謀殺自己,所以故意說自己夢中好殺人。這是多麽聰明的行為,但無論是現在,還是當時,一定都有人明白他的心思。

當那種傲慢和殘忍一同消亡,西陵旁的銅雀台也早已不見,我們看着那無聲的山河,想着當時一個高高在上的曹操,一堆唯唯諾諾似乎愚蠢的群臣,不禁會想象他們的內心。

——你知道,但你不敢說出來

——我知道,但我不說,但你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麽

多麽偉大的曹操,多麽偉大的臣子——但在千百年後,誰又不會為之發笑呢?

即使在我們的古人歐陽脩所處的時代,他早已說了這樣的話:

火數四百炎靈銷,誰其代者當塗高。窮姦極酷不易取,始知文章基扃牢。

坐揮長喙啄天下,豪傑競起如蝟毛。董呂傕汜相繼死,紹術權備爭咆咻。

力彊者勝怯者敗,豈較才德爲功勞。然猶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蜪。

子丕當初不自耻,敢謂舜禹傳之堯。得之以此失亦此,誰知三馬食一槽。

……

當時凄涼已可歎,而況後世悲前朝。高臺已傾漸平地,此瓦一墜埋蓬蒿。

苔文半滅荒土蝕,戰血曾經野火燒。

人生慨嘆大概都是如此吧,三國英雄,與其說他們慷慨悲歌,倒不如說每個人都沒有達成自己的最初心願。

漢朝被自己臣子埋葬了,英雄們在它殘存的身軀上分割血肉,而放眼望去,卻要等到下一個唐朝,才能再開始一個輪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