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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了凡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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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時候,有一位奇人,姓袁名表,字仪甫,又字坤仪;后改名黄,更字庆远,号学海,又号了凡。也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袁了凡,他寫的幾本書,後來編集為《了凡四訓》,成為影響很廣的一本勸善書。

對於勸善內容的評說,不在這篇文字的重點里,我只是覺得他的故事很有意思。

這個故事誰寫的呢?就是袁了凡本人。在《了凡四訓》的開篇之中,他就從自己的一生開始說起,這是頗有傳奇色彩的一個故事。

他說自己年少的時候,家庭不幸,早早失去了父親,母親便讓他開始學醫,認為這樣可以有一技之長。無論是安身立命,討個生活,還是學有所成,可以行醫救人,都是好事。於是,他就在科舉事業興盛的年代,放棄了舉業,打算做一名醫生。

這種學習醫術的時間,最終卻被一個奇人所打破。

那是在慈雲寺中發生的事情。說起來,偶遇的這個人也是非常神奇,袁了凡筆下,描繪了他的容貌,「修髯伟貌,飘飘若仙」,這是一個很奇特的人,因為他看到了袁了凡,便直言說:你是一個該做官的人,明年就能進學,為什麽卻不讀書呢?

這個人自稱姓孔,云南人。他能預言袁了凡的一生,並且在袁之後的歲月中,確實得到了印證,這讓最初可能半信半疑的袁了凡,最終深深相信孔先生的數法,感到命運早已注定。這種一切先定的思想,籠罩在他心中,讓他對於世事人生以及自己的命運,都有了一種注定如此的心理。因此,他既無所想,也無所為,似乎便要在孔先生的推算中,度過自己的一生。

他的轉折來自於另一座禪院中的遭遇,那是隆庆三年(1569年),他偶然在金陵栖霞山遇見了云谷禅师,這是一場三天三夜的遭逢,仿彿是緣分注定一般。雲谷禪師對袁了凡能夠在禪定中,不起妄念,很有探討餘地,便詢問他是如何做到的。

袁了凡便講了孔先生和他的故事。

雲谷禪師對此的反應是「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

與孔先生的說法不同,雲谷禪師所秉持的信念,是人生雖然有運命一說,但運命卻不是一生不變的。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這句話給袁了凡以巨大的衝擊,徹底改變了他自以為早已注定的命運。

當然,袁了凡並非聖賢,因此他所寫的《了凡四訓》也不是聖賢書,他的思想和信念都非常樸素家常,但卻在社會一般心理中造成極大的影響,這遠比儒釋道三家的高深學說影響更大。

他從此以後,先是一點點試驗,而隨後發生的一切,既打破了孔先生對他的預言,也讓他從此堅信雲谷禪師的話。

一個人是應該努力做好事的,這樣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袁了凡的行善心理,就是這樣符合常人的觀念,正如臨時抱佛腳的深層次心理一樣,人生的善念,不再是一種良知,而是一種和命運之間的互動交換。

袁了凡的後半生,算是順遂,雖然在一場官場風波中,沒有什麽好的結果,但對於他來說,官場生涯原本就不是他所追求的事情。此後,他回到鄉里,猶如那些功成身退的人一般,讀書著書,行善做事,一生如此,很是坦然。

而他留下的《了凡四訓》,也同其他勸善書一起,影響着身後世界。直到今天,仍有很多人將之看作真言寶典,深信不疑。

其實這和曾經的鷄湯一般,並不是鷄湯文本身所說的話有什麽問題,而在於讀鷄湯文的人,到底有沒有過世事人生的歷練。比如說,在我還小的時候,曾經對鍛煉身體這件事很感興趣,便到處問人,其中一個老師非常有意思。無論我問他什麽,他的回答都是做俯臥撐。練胸肌,俯臥撐;練下肢,俯臥撐;減減肥,俯臥撐;練長跑,俯臥撐。總之,就是俯臥撐可以治一切,東西南北中,一切都可以依靠俯臥撐。

這對不對呢?我想,稍有健身經驗的人,都明白這句話是有問題的。但對於一個剛剛開始鍛煉,或者說很可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來說,這句話又確實有其道理在。

正如有人問我如何讀書,我的回復,往往都少不了一句:先去讀。

讀,是一切讀書門徑訣竅的開始,俯臥撐,則是一切鍛煉的開始;那麽袁了凡的勸善說法,就是我們為人處世,正確看待人生和自己的開始了。

《了凡四訓》的道理核心非常簡單,並不高深,要求更少,只要秉承一個做好事,得好報的想法,也就可以了。那麽這句話有沒有問題呢?有,正如後來王夫之的評價一樣,確實有一些理解淺近的毛病在。但這個問題很重要嗎?並不。

還是和剛纔說的一般,開始階段的問題,不在於道法高不高深,而在於能不能入門。從這個道理來說,《了凡四訓》是一本很好的書,因為它給人種下的是善的種子,也是對於命運的敬畏,所謂恥、畏、勇,正是全書勸善的一個開始。

人生的最高目標,是很高的,但着手開始的道理,卻又非常近,非常實際。無論哪一個法門,真正大道,都是明明白白,絶不神秘,更沒有什麽隱瞞。

做好事,有好報,有什麽問題嗎?

我想,幾乎每個人的直覺,都是認為應該如此。

應該如此和現實如何,這是一個矛盾,但最初的這個「應該」,卻不應被質疑。或者說,當我們不質疑這一點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在改變現實的時候。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袁了凡改變了他的命運,所以他講自己名號改為了凡。

我如此重複這個故事,也不知是為了什麽,但既然內心中想要如此寫,於是我也就寫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