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喜歡你的時候

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真正活過。

這句話，我讀到的時候，最初並不以為然。真的，至今回想起來，還能感覺到從心底生發出的傲慢和執拗。我實在算不得一個很寬容的人，這雖然很難說出口，但畢竟事實如此。

這倒也不必自卑，只要明白自己不是一個超人，也就可以接受，這些凡人該有的慾望和不足。

什麽時候理解了這一點呢？也許真無法去確切給出一個日期，甚至連什麽階段都無法明白劃分。人的生長彷佛一瞬間完成，卻又總是找不出這個瞬間。我寫完了每一天的日記，但日記里，字裏行間唯有時間流走，生命減少，而我變老了，頭也開始慢慢低下。

我開始慢慢理解了。

不僅僅是理解了這句話，更理解了，自己為什麽會再那時候，出現如此多的不在意和氣憤。

沒走完的路，沒有任何憑藉，也可以抱有一份希望。

基督山伯爵卸下了身份，就將遠航，他給所有讀者的忠告，便是如此。

可那畢竟是一本小說，我們不是基督山伯爵，在大部分時間，我們只是像小說里的群演，沒有名字，沒有臺詞，更不會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傳奇。

我只是一個過自己平常日子的平常人。

這大概才是，我不喜歡這句話語氣的最合適解答。平常人自然有平常的快活，在地面撲騰兩三米高的鳥雀，既不會明白垂翼九萬里的鯤鵬，也不想懂得這種生活到底有什麽值得羨慕。而莊子寫逍遙遊，原本就不是告訴大家，去過鯤鵬的生活。逍遙、齊物，養生，不受拘束，無所憑藉，只是猶如解脫了一切凡世枷鎖，在大小高低上下有無中，獲得了一種特別的視角，從而可以讓自己不再停留在尋常的糾結纏絆中，也就得到了那種人應該配得上的生活。

但說開頭那句話的人和我又有什麽區別呢？

但在我剛聽到的時候，並不明白這樣的道理，無論是因為高高在上的態度而被激怒，還是身處凡庸而泛起的嫉妒仇恨，抑或是怨天尤人的悶悶不樂，一切的態度，都來自於外，而不是我的內心。

那是我還不懂得為己生活的時候，所以，我確實還沒有過上真正的生活。如此看來，這句話其實是說得足夠正確，以至於能夠刺痛我，讓我的直覺，給了自己一種被說中而急於反駁的本能回應。

如今，我漸漸懂得了一些東西，雖然茫茫四顧，仍是一片荒原。我不能說自己對，也不能說自己錯，很長一段時間，我聽不到什麽建議了。我只能去讀那些古人的書，聽那些凝固成文字的話。

在虛假的崇拜如煙雲一樣消散，我心中真正的崇敬，才漸漸生出。

這些讓我尊敬的人，沒有一個人讓我去崇拜他們，他們給出了自己真實的痛苦，真實的歡喜，真實的凝思，真實的困惑。我讀他們的書，彷佛也隔着雲霧，看到了一鱗片爪的人生，每一種生活，都有它的價值，正如你現在所過的。

可能確實有一種，我們還未曾經歷的人生，應該是我們真正去過活的。但也不要着急，我們既要想着，也要不去有意地想，正如春雨到了時節，一切就會自然而然發生。在生命之中，藏着一粒種子，那就是我們的善良。當你還相信這一點的時候，種子就會發芽，帶着我們的生命，漸漸體會春天的柔軟。能夠在池塘邊，看那細細的春雨，漸漸融入池塘。漲滿的水，盈盈如同露珠，而一切該出現的生命，便會一瞬間出現。我們可以聽着，也可以不去聽。當你在夜晚沉睡，生命自己會修復那些破碎的、受傷的、疼痛的里程，我們無需過於用力，將我們的力氣用到外部，而我們的內心，則會靜靜生長。

真正活過的人，又是什麽樣，會去說這句話嗎？

恐怕不是，你可以參考我說的話，卻也未必保證正確。

但我還是懷有這樣一種信念，隨着生命漸漸走到終點，那些原本帶不走的附着物，便會漸漸黯淡，而那些真正值得我們生命去經歷的，才回一點點煥發出光彩。夜晚來臨，星星纔會被看到，砂礫淘洗乾淨，纔會有金子漸漸匯集。

我們都是得到過祝福的人，於是——

幸福的成長吧。

——

※ 無論在不在意，簡單報告一下，現在開始的一個月，可能有些發文上的間隔，但我還是會存下文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