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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余斌先生寫他的童年,還有童年的下酒菜。這段故事,是從他家沒有喝酒的傳統,唯有他成年后好酒,似乎能體會到那份陶然滋味。於是,余先生就回想起有關於飲酒的童年,并告訴我們,下酒菜可能才是一個孩子關於飲酒的啓蒙。

我還沒讀完這篇短文,但也知道這不是美食散文,之前讀過唐魯孫先生的文章,真是領會了好的美食文章,該有如何的魔力,可以憑空將讀者置入一種沒吃到,卻能真切感覺到那份好吃的幻覺中。

余先生寫的下酒菜最為普通,不過是一盤花生米,他轉述友人的話:花生米代表著下酒物的底線,若沒有,則真正是干喝了。又說:底線往往是最基本因而也最少不得的,歷數下酒之物而將花生米列為第一,其理在此。我倒覺得,花生米還未必是下酒物的底綫,但底綫確實是飲酒,乃至人生所不可或缺的。將花生米作為底綫,並不是說那些更極端的下酒物,便不可能出現,只是人生的底綫往往還是設得略高些為好,這樣便不會讓人躺倒得太低。

大凡飲酒,很容易滑向酒鬼的境界,而酒鬼的境界,則會讓人難以解脫。

雖然因人而異,但我所知道的酒徒,也是有的。就連我自己,雖然不能飲,但也有眼花耳熱,酒來碗干的時候,這損害了我的胃腸,好在還沒損害到我的大腦小腦。

喝酒容易飄飄然,忘記世間的煩惱,也讓人無端升起一種對於他人和世界的愛。當然,在酒桌上破口大罵,乃至比比劃劃,上演武行的也不算少。但真正的酒徒,往往都是默默飲酒,因為他們心中的憂愁,往往都是來自於自己無法打破的現實,而不是某個得罪自己的小人。

這纔是難以得到解脫的原因。對於這些憂愁,酒正如冬日溫暖的被窩,總是熱情溫和地對待飲酒的人,既沒有指責催促,也沒有任何大道理。想說的時候,似乎在靜靜傾聽,想哭的時候,彷佛有人安慰,想睡的時候,也可以在酒的陪伴中,安然入睡。

人生到了需要安慰的時刻,最可怕的就是找不到可以來安慰我們的人。

酒的力量正在於此。

開始時,出於尋找快樂,到後來就變成抗拒空虛,而其根源則在於要面對自己。

當然,若是說到酒作用於人體的原理,各家科普也早有過,即使是喝不到假酒,也一樣會再酒精的作用下,逐漸發生一些生理上的變化。

後人猜測李白、杜甫的離去,不也將之歸併到酒上嗎?我覺得最可笑的,還有一些研究,竟然要去猜測陶淵明的兒子為什麽會弱智,并將之歸結為陶淵明喝了太多酒。如此想來,詩人寫詩,竟然也需要謹慎了。

我對於飲酒沒有惡感,因為我體會過那種美妙和慰藉。我對酒,也沒有什麽執着,因為我慢慢感覺到自己內心那份想要沉醉的渴求,這是很容易上癮的想法,所以為了我的腸胃,也為了我的大腦小腦,我不得不遠離了酒。

小酌固然可以一杯兩杯,這也是人生對待飲酒態度上的底綫,但人貴自知,我並非是那種如鋼是鐵的性子,那由小酌到豪飲,由一日兩日,到一年兩年,恐怕也不會太慢——若是我聽憑自己的想法去喝的話。

但我喜歡那些飲酒的人,尤其是那些沉默的,真心喝酒,而不是要借着酒酣耳熱來謀求什麽的人。這些人很真誠,真誠到忘記掩飾。杜甫喜歡飲酒,並不一定是為了酒,他寫了《飲中八仙歌》,不也寫了自己對於那份狂熱的喜悅嗎?

尼采寫過酒神的意義。人生是幕悲劇,最大的悲劇就在于它的沒有終極根據,但生命敢于承擔自身的無意義而并不消沉衰落,這正是生命的驕傲!這自然是悲觀的看法。事實上,我不認為有那個誠實的人,會認為人生就是喜劇。人的生命,總是會覺得更多不滿足,不滿足雖然是宗教上摒棄的顛倒妄想,但凡俗人,本就是人類的大部分。

我是一個凡俗之人,所以能理解尼采的話,這也是為什麽他的話,對打動過上世紀很多人的道理。

存在主義在於行動,但到底該如何面對人生的無意義呢?

阮籍縱酒,劉伶痛哭,在那個人性自由大爆發的時刻,還沒有尼采,自然也沒有花生米,但縱酒狂歌的人,仍然能夠和千年後的人,無論哪一個國家,哪一種文化,哪一種語言,最終達成心靈上的共通。

如此說來,酒的意義甚巨。

但我仍不能去做一個酒徒。油炸花生米要放涼了吃,人生的體悟,也許如此。我不如此,只是還沒到那個可以從容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