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
文天祥在自己的集杜詩中寫道:
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也。乃知子美非能自為詩,詩句自是人情性中語,煩子美道耳。子美於吾隔數百年,而其言語為吾用,非情性同哉?
那已是南宋趙昺祥興三年,西曆1280年,南宋的最後一個正式年號,雖然匆匆而亡于崖山,但在當時仍然被不願意接受元朝侵略的人所使用。文天祥兵敗後被俘,輾轉北上,囚在燕京,經歷了一段囚徒生涯,集杜詩正是寫於此時。
他的另一首詩《正氣歌》前面小序,提到過當時獄中的情景,說是:
予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涂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檐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尸、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侵沴,鮮不為厲。
後來的汪兆銘也曾在這座城市里寫下自己一生最慷慨激昂的句子:
慷慨歌燕市,從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但在這次囚禁中,汪氏似乎交了好運,不僅沒有像之前那些革命黨或是非革命黨,被梟首示眾,反而受到難得的禮遇,甚至與敵對一方的主事人肅親王善耆結下了交情。
汪氏在革命成功后,曾經去大連慰吊逝去的善耆,并對張學良說:
當年被捕,是肅親王審的。要殺我,肅親王可以殺,肅親王沒殺我。但肅親王就跟我講啊,說:你們這革命呀,當然啦,你們是有原因的,看我們清朝太壞了。唉!假如你們成功啊,我看你們也不能強過我們什么的。
這樣說的善耆,當時因為放過了汪氏,還曾受到清廷攝政王的質問。但在清亡之後,他卻是力求重新復辟的骨幹之一,這樣的行為對比一下當時的清朝皇族,還有倚為骨幹的八旗子弟,不禁讓人嘆息難言。
文天祥也很快受到了元廷的禮遇,因為這個時候,已經到了要收服人心的時候。崖山之後,再沒有成規模的抵抗,但人心思變,整個南宋的疆域里,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接受元朝的統治。當然,他們的感覺是準確的,因為元朝將會在這裏展現出自己的野蠻和殘暴,文明開始在屠刀下發生倒退,這種糟糕的政策取向,在明朝建立后也依然發生着它的影響。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個想法,無論他們是怎麽想的,北方的和南方的,總有一些人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於是南方的趙某,無論他在藝術上的天才多麽驚人,可總讓後人難以評說。這也可以與後世的朱耷比較一下,八大山人的書畫并沒有得到給予趙某的那些讚譽,但并沒有人會因為這個,而輕視他這個人。趙某即使被人二分來評價,可他這個人,卻仍然被懷疑。
等待死亡的恐懼是巨大的,相對於這些,當你要維護的東西已然消亡,當你曾經效力的君王宣佈投降,當你的敵人不斷炫耀着自己的成功,你又該怎麽面對這種失望和打擊呢?
汪某將死亡看得太簡單了,那是少年人的勇氣,正如荊軻最初不肯帶上的助手,這個敢於殺人的年輕人,最終卻在秦朝的大殿上,一言不發地被剁成肉醬。
慷慨而過固然好,快意而死自然也是佳事,但若是不能如此痛快呢?
在過去的故事中,曾經有關於審問的技巧,其中一個便是陪綁。我們熟知的那個俄羅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曾遭到這種待遇,這被茨威格寫在了自己的著作之中。
汪氏後來真死了,這次他也寫下一首題為《自嘲》的絕命詩
心宇將滅萬事休,天涯無處不怨尤。縱有先輩嘗炎涼,諒無後人續春秋。
知我罪我,其在春秋。可惜,他并沒有記起,《春秋》是責備賢者的,所以那些種種自以為的不得已,即使有人來寫,也很難去為他辯駁。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是有自己選擇的權力,可他並不是。同樣,趙某人也不是。
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如今是可以理解他們的選擇,也明白那些盤旋在心中的邏輯,無論是汪某的失敗,還是趙某的失落,其實都是一樣的,因為還有一個文天祥在。
當歷史沒有了文天祥這樣的人,那麽趙某未必不算很好,汪某也未必不是一心為了救國。這就像南宋時節的一個個大人物,也就想明末的一個個大人物。當戴名世被發掘墓冢,也要砍頭警示其他人的時候,你就能明白野蠻之中所暗藏的恐懼和畏葸。當岳鍾琪巧言安撫,然後綁了張煦,再讓雍正可以與曾靜談笑風生,寫一本書來表示光明磊落的時候,當朱三太子即使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真的,卻依然要被當假的殺頭,你也會明白,屠殺之後藏着的虛弱和卑鄙。所以,你翻看《四庫全書》修書群臣的卑微扭曲,滿紙不從心的恭維,一臉正義各種理由的貶斥這些心懷故國,你就知道了,文天祥存在的意義,正氣歌的價值。
所以,文天祥的堅持既不是為了早早投降的南宋太后、小皇帝,也不是為了那些盤剝百姓欺壓弱小的高官大吏,更不是為了那些前赴後繼急不可待投奔明主的高尚人。他為的是自己,更是為的我們後來的人。對於前者,他反復思量,堅不可移;對於後者,他并未想過,我們卻如此感謝他,並且喜歡他,愛憐他,認同他。
當他站了起來,便是為了我們一樣地站起來。
價值可以因為一個時代的狂飆而天地翻覆,但暴風雨過去后,一切正確的就不會再被當作錯誤。
元亡明興,當年的文丞相、岳少保始終不曾被人忘記。而另一個叫作留夢炎的人也是如此。明人說:兩浙有夢炎,兩浙之羞也。歷明朝數百年,凡留氏子孫赴考,責令書一呈結曰:並非留夢炎子孫,方許入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