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寫信
初貶連山的韓愈,忽然接到一位年輕人的信件,要向他問學。
此時的政治風波尚未完全平靜,還在疑惑之中的韓愈,并沒有如《師說》那般矯矯獨立,反而從另一面立意,寫了一封信給這位年輕人。他說:
愈白:愈少駑怯,於他藝能,自度無可努力,又不通時事,而與世多齟齬。念終無以樹立,遂發憤篤專於文學。學不得其術,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適於實用,又重以自廢。是故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於朝廷,遠宰蠻縣,愁憂無聊,瘴癘侵加,惴惴焉無以冀朝夕。
我們想要指出一點的是,韓愈出生于公元768年,而寫信的時間是公元804年,剛剛來到連山不過一年。
他的遭遇和司馬遷曾經的遭遇差不多,罪非其罪,如果我們今天看這篇引起貶責的《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並不會認為這裏面有什麽該怪罪的地方,事實上,如果對比一下歷史上那些名臣奏疏,其實真算不得什麽。
但根據卞孝萱等先生研究所得,韩愈遭到朝廷貶責的時間極短。他在《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員外》一诗中回憶當時,“中使临门遣,顷刻不得留”。上书是贞元十九年十一月三十日,被贬是十二月九日,不過八九日,整個朝廷就作出了嚴厲反應,不只是韓愈自己,同在御史台为官的张署、李方叔二人也一起被贬外放,這充分說明,當權的君王相臣希望通過這樣決絶的方式,震懾一切災情中試圖攻擊的敵人,真正要打擊的不是韓愈等幾位御史臺人員,而是他們猜測的背後敵人。這是權斗,而非道理之爭。
這也就難怪韓愈自己,始終沒有想明白這種事情。
司馬遷說: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這也正是韓愈之困惑,他之所幸,無非是所遇到的皇帝不是漢武而已。
我們不能確切知道唐人的平均壽命,雖然有學者已經寫出了論文,但畢竟資料不足。我們只能說,此時的韓愈正有賈誼之感,所以他纔會在這封回信中,如此開頭,如此強調自己的衰頹。
這也是人過中年后,經常會遇到的心理關口。此時已然不是少年,也不再是如何風霜鋪面,依然擁有時間的歲月了。自顧老大,卻一事無成,所謂自認為專于文學的信念,也在這場不同尋常的雷霆之中,失去了原本的邏輯自洽。
其實不僅是韓愈,縱觀歷史上的那些文學名家,大都有過類似的疑問,那就是我除了寫文外,似乎什麽都做不成,但我寫的文章,到底有沒有價值呢?
汪曾祺曾經跟自己的兒女半開玩笑,說自己的文字,將來是有價值的。但對於他的兒子來說,這種宣言并沒有當真,因為對於他來說,這只是自己的老頭兒。
韓愈的疑問同樣如此,其實他在文學上的能力,包括在為人做事上的才能,都已受到時人肯定,這也是他寫《師說》的背景。可這次打擊太過突如其來,也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而時人原本的讚許,此時卻都成了他懷疑自己過去的材料。
汪曾祺的創作生涯,早早顯露了他的天賦,但看過他早期作品,再看看後來建立自己面目的作品,就能明白他的本領都來自於那段被整人的歲月。他在那段歲月里,自然不能執筆寫作,只能奉命聽話行事,而參與樣板戲的經歷,又讓他受到了一些非議。人生的錯亂和標準的遊移,都給了他更多感悟,這種感悟不能輕易傳給其他人,甚至子女也無法完全理解。文學上的汪曾祺和生活中的汪曾祺,是一個人,卻又並不完全相同。
如今我們讀韓愈的文字,已是無法知道生活中的韓愈,到底是什麽人了。
但讀着這封信的開頭,卻能夠感到那份只屬於中年人的懷疑。
這是還不能平靜看待自己的時刻,也是經常需要外人肯定的時刻,內心還不能完全改變外力。
其實,對於一個人來說,要想從內心之中獲取自在的力量,極為困難——或者說,這原本就不是一個年輕人能夠達到的境界。在還沒有真正理解自己,確立內心價值的時候,就只能借助於外力來讓自己可以站立起來。
這種時刻,最容易讓人感到力量的便是名利和權力。而大部分人能夠獲得的,最容易的,也只有名利了。當然,大部分人都很難賺到足夠的錢,也不可能輕易獲得關注的名。我所說的容易,只是在感嘆,名利的獲取是具體的,且是可以實現的。
屠格涅夫在《貴族之家》中就描寫了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潘申很快就懂得了上流社會那套處世為人學問的秘訣;對這套學問的準則他能真心誠意滿懷敬意,也會以半帶嘲諷的傲慢態度胡謅胡扯,而且裝作把一切重要事情都看作無稽之談……在短短的時間里,他已經被公認為彼得堡最可愛、最精明的年輕人之一了……潘申對自己,對自己的聰明才智,對自己的遠見卓識,都堅信不疑;他大膽、愉快地全力以赴,一往直前;他的生活一帆風順……他覺得自己既有激情,也有點兒容易陶醉,容易興奮,因此他容許自己有各種越軌行為:縱飲作樂,結識一些不屬于上流社會的人,而且一般說來,行為不知檢點,隨隨便便;不過內心里他卻冷酷無情,狡猾陰險,即使在最放縱狂飲的時候,他那機靈的深棕色眼睛也一直在窺探和觀察;這個大膽放肆、無拘無束的青年人永遠也不會完全忘乎所以,心醉神馳。應該說,值得贊揚的是,他從不吹噓自己的勝利。
這就是一條進入上流社會的標準路徑。
可韓愈早早就明確了自己的道路,他認為自己除了文學意外,其他都無法努力,更不用說不通時事,而與世多齟齬,這與其說是一種清醒的自信,倒不如是一種道德上的早熟。我們讀韓愈的奇特文字,都是猶如後人所程序的江海天風,雄奇不群,可生活中的韓愈呢?我們在這封失意時的信中,能夠聽到他的心聲。
我到底是不是有價值呢?我曾堅信的,又是不是有價值呢?
在這種疑問下,他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適於實用,又重以自廢。是故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愈困。
無名無利,或者有名有利,都改變不了一個中年人的困惑。學到的,可以符合世間的需求嗎?經歷的,是不是真的得到了世人的肯定。到底曾經做過的一切,是讓我所相信的道,得到了弘揚,還是說一切看得越來越清楚的人間世,不過是讓自己更加困窘的力量?
自我懷疑,只有得到解答,人生才能夠重回平靜。
汪曾祺在1983年4月11日的一封信中說:「我大概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式的、抒情的人道主義者。我的理想是:『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是換人心,正風俗。」
他又說:「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對于生活,我的樸素的信念是,人類是有希望的,中國是會好起來的。」
這不是那段壓抑的歲月中所寫的,但這樸素的信念,卻是從那黑暗中走出來的。
他寫《受戒》,想讓人們得到什麽教育的洗禮嗎?還是說要表達自己心中的什麽信念嗎?他給自己文字所寫的一句話中,只是說,那是自己不曾忘記的一個夢。
這不是受到讚譽的《大淖記事》,更不是那些讀起來就好玩的美食散文,更不是他應酬聽命的其他文字。
他寫了一個夢,然後就真地講了一個夢。1980年8月12日的汪曾祺,六十歲的年紀,人世間的風波剛剛平定,於是他就想起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了。
韓愈留下的文字,除了這篇回信,還有涉及到連山歲月的。也許他并沒有從中得出更多讓我們驚訝的人生結論,可他的堅定,讓他仍然在隨後的生命之中,寫出了那篇更加激怒皇帝的奏表,然後就是那首名詩之中的南去漫漫路途了。
這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了,也是他一生最後的低谷,僅僅五年後,他離去了,他的時間停止在五十七歲,而此時距離他回復竇秀才的信,已然過去二十多年了。
我們並不知道他寫了這封信后,又有怎樣的感悟,或者說我們看到的感悟,都在他留下的文字中。我們並不能知道他生活中的一點點研磨洗刷,名人一樣是需要過他一天天的日子,而不能像一本名人傳記,只需要描述那些大事。
韓愈的韓愈,是在一日一天的折磨中堅定起來的。我們看到那個雕刻打磨出來的銅像,卻並不知道這一塊銅,來自於哪裏,又如何從石頭變為金屬,如何在熔煉和淬打中,一點點成形。
人生真值得嗎?
當韓愈在長安的最後日子,他是否還想起那段愁憂無聊,瘴癘侵加,惴惴焉無以冀朝夕的日子呢?
每個人的中年,都是悄然而至。等你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已不再年輕的時候,你就懂得了韓愈這段曾經的日子。
滔滔江河遠去,總是裹挾着上有來的泥沙,衝決蕩平,肆意流淌,直到中游纔會有曲折,有困惑,有懸於高高河床上的驚懼,最終的下游河口,一片海,一片沙土,或許會明白,這片遠古而來的大陸,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靜靜等待一次次從高原曲折而下,總會來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