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春天更多是試探,那弱弱的身影,是一個第一次參加聚會的小孩,唯有熱情真摯的歡迎,才讓她能放下一切包袱,嘻嘻哈哈地跑起來。跑起來,就是夏天。
真是喜歡初夏很多年了,從還懵懂不知世事的時候,一直到了今天,每日都有排解不去的愁緒,也有日日洗滌的心靈。
其實春和初夏,并沒有什麽明顯的界限,或許是某幾日的高溫,也可能只是一夜改變的紅花緑茵。生命日日如此,可日日如此的循環中,卻又總是有應接不及的初夏跑進來。聽鳥兒鳴囀,聽夜雨纏綿,聽風聲宛轉掠過柳葉,聽心中那些一點點碎掉融化的過去……我是該讓自己更快樂一些的,因為我聽見的,是我本來就喜歡的。
初夏總是不肯輕易讓我發現,無論是來,還是去。當生活用它吵鬧無意義的雙手捂住我的耳朵,真是每日都在一種渾渾噩噩中讀過,上班,恐懼上班,下班,恐懼第二天的上班,只有那些短暫的間隙,才讓我可以得到一點安慰。
我在早上還沒人來的時候,第一個走進房間,打打掃掃,洗洗刷刷,然後泡一杯茶,看一頁書。此時,窗外的陽光,像是明亮的火焰,長長的白鐵護欄,都被烤得熱起來。房間,一半照徹了初生的日光,一半則還保持着陰涼,還沒到開空調的季節,但總是讓人明白,那即將到來的炎熱。
我翻開一頁書,是關於孔子的,奇奇怪怪,都是一些聽起來就荒謬至極的故事,但在那個時候,人們漸漸將孔子當作了神,於是神有一些說不清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看這些故事,就像是在看都市傳奇,就是那種偶然間在某個推送的網頁里看到的,什麽什麽名人故事,比如某個超級大富豪如何轉到第一桶金。
這些故事和初夏並不相配,但書從來都是百搭。詩詞歌賦,還是小說、笑話,總有一本可以搭配自己的心情。若是初夏,你會選擇帶上哪一本去踏青呢?我是坐在房間里,想象的。想象的時光,讓人愉快,這讓人可以暫時超脫一下現實中的困窘。韓愈說顔回「一簞食一瓢飲」很容易做到,因為他有好老師可以日日相伴,也有食物可以充飢飽腹,哪像自己現在拖着一大家子,連吃飯都吃不飽呢?
韓愈說得固然有些誇張,但我並不懷疑他的真實性,這是一個饑荒的年代,即使在盛唐,也一樣有不得不餓死的人。更何況這時候,已然是安史之亂後的亂世了呢?光,正在黯淡下去,而韓愈所過的日子,其實已經是後來一直到北宋之前,都要更好的日子了。
所以,初夏還是去讀一些童話吧。我便寫過一個關於「瓦瓦」的故事,那個小姑娘真可愛,雖然她是虛構的,可我至今仍然會想起她,然後便會感到一種初夏般獨有的愉快。
安徒生是我喜歡過的童話作者,但我沒有去讀完他的全集,即使那本厚得不像話的大書,早已安放在書架顯眼位置,但我還是只讀了那幾篇。我喜歡錫兵,但那個故事讓人難過,安徒生就是這樣,他給人以希望和美好的心靈,但從來不肯讓這種美好輕易得到團圓的幸福。其實這很反童話,但這就是安徒生。
那麽,我們就還是去讀詩吧,或是讀小說,再不去看看那幾場好人終於戰勝壞人的戲劇,也是好的。
房間里的陽光漸漸高起,遠離,南北向的房子,會在夏天看到陽光漸漸遠離。
我能聽到窗外漸漸多起來的人聲,說話,寒暄,打招呼,或繁或簡的話語,或真或假的人心,其實真沒有太多人,願意真地瞭解另一個人,因為這很可怕。
人心不是用來玩弄的,因為人會成長,時間會將一切精巧的把戲拆穿。當一切都大白於天下的時候,又該怎麽面對呢?我們今天看到的殘忍,還是猙獰,都在歷史中顯示出自己的荒謬,而那些做着這些荒謬的事,卻認為自己天衣無縫的人,難道會認為一切永遠不變嗎?
「南朝詞臣北朝客,歸來唯見秦淮碧。池臺竹樹三畝馀,至今人道江家宅。 」,江山往昔,最容易引起人們對於時間變化的感慨,當年呼五喝六的無賴,也成為了宋武帝,可他哪裏又能顧及,後來宋齊梁陳,然後隋唐的變遷呢?
千秋萬世,終究是一種空夢。
故國重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初夏的詩,不該如此,可我所想到的,竟然還是如此。
我早就想與自己心中的恐懼做個了結,但正如初夏,即使陽光高懸,能夠讓人覺到光的熱,但總還是離不開陰雨連綿的日子。早起的時候,也不總是陽光耀眼,讓人歡喜。偶然間,也會有多日的雨,澆打得讓人心急。
每日每日,每時每時,一生就這樣過去,你在什麽時候看到了未來,也就在什麽時候看到了恐懼。可我所恐懼的,並非是少年的恐懼了,正如我看待自己和看待這個世界,早已有了不同。
好為人師的韓愈,留下很多回信,有一封是來求速成之術的,我並不覺得這個少年市儈,反而覺得那份坦誠,因為少年就是想要求得點石成金的妙术,或者總覺得前輩們都有一個密而不傳的口訣,只要誠心求得,就可以一步登天,轉眼間就得到了可以作主的力量。
韓愈自然是不信這種說法的,他經歷了太多輾轉乞求的時間了,他回憶起當初在京城的歲月,可以有這樣的感悟:
僕在京城八九年,無所取資,日求於人以度時月,當時行之不覺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當痛之時,不知何能自處也。
痛定思痛,痛何如之,人生在輾轉反側的時候,往往不會有空閒去想想自己當下所為,是否值得。所為救火之時,手邊有什麽便使什麽,唯有等到火滅後,才能看着手上五花八門的工具,啼笑皆非。而韓愈更心痛的,無非是這種過去,已然失去了堅持到現在的那個自己。
莫礪鋒教授在多次回憶里,都提及年少時辦理父親喪事,不得已而為之的違心行為,也在孔子的安慰中,找到了一些慰藉。但這種回憶所帶來的傷痛,以及這種行為和自己所堅持的東西,之間產生的衝突,總還是在痛定思痛時,讓人不能輕易放下。放下是需要時間的,大智慧的人用鋒利的寶劍去劈開繩結,但普通人如我,唯有一點點和自己去和解,去解開那些糾纏胸中的事。
因此,韓愈纔會在回信中,對於速成之術表達自己的否定意見,而給出的,則是眾人視之謂迂闊的勸告:
所謂順乎在天者,貴賤窮通之來,平吾心而隨順之,不以累于其初。……盡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為父母榮也,名與利之謂也。
這似乎也不夠初夏吧?確實,人生不能中選擇輕鬆,該承擔的時候,就要擔起。不要羨慕別人的輕鬆得意,誰都有自己的難處,只是不會總對人說,讓人覺察。
大自然是人世間最可依賴的,但也不會總給我們以光和熱,也有風和雨,人生百態,總要嘗到,人沒辦法離群而生,與禽獸處,便只有在一種寬解和安慰的心態中,逐漸找到自己的立足之處。
我們希望能夠得到的,並非是一帆風順,更非童話所獨有的「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我們希望的,是一種真實,這纔是大自然的意義。
當我們走在郊外,離開了城市,才能讓自己安靜下來,不用在意這裏是不是能打卡,還是說要發什麽視訊,一切先安靜下來。在初夏,我們能夠感受到的是稀缺的真實。
聽,那種聲音,刺開了生活重重包裹,讓真實的氣味透進來。草的味道,是濃烈的,而那些剛過去的牛兒,也可以讓我們聞到一種獨特的臭味。沒有人去為我們過濾,更不會有牛兒自覺地遠離,我們既然走近了真實的世界,那一切就回報我們以真實。鳥兒也不是養在籠中,經過調教地歌唱,它們是天生的喉嚨,自然就不需要被人類所約束,它們歌唱是因為自己的生命,需要它們去歌唱。它們自然也不會為了我而歌唱,而我也不該覺得受了怠慢,正如流水淙淙,泥土沾惹,花兒開放還是墜落,螞蟻向西或是向東,既然一切都是如此,那它們就該如此。我摘了一朵花,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需要;我挖開一塊土地,不是因為審美,而是為了肚子;我大聲喊叫,也不該聽從什麽命令,只是因為那樣讓我感到愉快。
初夏的時候,我并沒有找到什麽,只是發現了它們自身的自由。可我回過頭來,卻發現它們的自由,也正讓我也得到了解脫。
無心有心,都不好,好的是連無心有心,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