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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人與自然很難分開。無論月缺月圓,還是燕去燕來,生活中除了人事,總還會接觸到一種和我們遙遙相隔,卻又不可分開的東西,是存在于自然之中的。

有一首現代詩極為有名: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别人的夢。

彼此你我之間,彷佛有一種奇特的折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卻發生一種不可揣度的暈眩。

只是,生活的船,還是一日日漂過了。我們待在船上,日日看着兩岸巉岩怪石,雪浪激蕩,卻也只是如此習慣了。猿啼三聲淚沾巾,可若是聽慣了的獵手,恐怕並不會以為這啼聲有何可悲。有一道殘忍怪異的菜不就是如此嗎?那是需要活猴子的。

喜歡晴天的大有人在,可雨天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若是連雨天,大概就更糟糕了。

對於愛書人來說,潮濕是一個可能。隨着雨,一天天下着,白色紙頁漸漸長出黑色斑點,一本書也就毀掉了。

所以要曬書。

在南方,晾曬衣物,本是晉人一種習以為常的風俗。所以,郝隆七月七日在太陽下曬他的肚皮,也可以讓《世說新語》記上一筆,成為風流緼藉,書香飄逸的佳話。只是這個人確實是個討人嫌,沒有成為禰衡,大概也只是因為他的才學還沒有那麽高,也缺少一個孔融那樣的朋友。

但雨天也不是沒人喜歡。昨天剛剛有友人的評論,讓我想起蔣捷的一首詞: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詞牌為虞美人,題目為聽雨。

美人遲暮,老大商婦,當年青衫司馬聽過的琵琶,并沒有雨聲的陪伴。但那悽悽切切的月光,自管自顧的江水,豈不是猶如蔣捷所見過的雨,所聽過的聲,還有那不可輕提,又總是敲打心頭的回憶嗎?

人生遇合,誰又能夠輕易拿得起,放得下。到了終於能聽懂曲中意,雨中情的時候,自己又是如何。二毛人隔着一江水,髮絲星星,皆已不是一個人所能思索得清了。

雨天,與其說是淒涼落寞,濕漉漉的難過,倒不如說它是讓人靜下來,慢慢懂得一些過去太匆忙,沒來得及整理的心事。

能細細品味的,往往不是那種一過的甜,或是純然的鮮。重要在甘中藏一些苦,也要將那苦再回一些甘,五味雜陳,未必是能品到五種味道,多多少少,便是一種讓人可以品嘗一生的菜餚。

雨天有很多事情不適合,這是在雨中工作過的人,都明白的。

但總會在人生的某個時間中,還是要在雨中走一遭。有時是天氣預報不准,該帶傘的時候沒帶,帶了傘,卻又只能傻傻地握着傘,走在熾熱的陽光下。有時,則是拿着傘也被風捲起,什麽也擋不住,甚至穿上全套的雨衣雨褲,也一樣從頭濕到腳。自然,也有索性脫掉了上衣,只留個小衫,不怕雨,也就不覺得雨有多麽可怕——但該感冒,還是要感冒的,人畢竟是靈與肉的合體,而非精神的化身。

喜歡雨的人,喜歡獨自在屋中聽雨,所以要留下一下殘破的荷花。那是秋天的肅殺,但卻並不會改變,一個能領略到自然的人,那種格外超然的心境。並非每個人都能擁有,也並非總能擁有。也許有這種人,也許沒有。我反正是沒在身邊見過,但確實曾經有一個人嚇到了我,因為我實在不明白對方是如何有那樣童話般的眼睛,然後可以在樓宇間,獨享自己神秘的發現。可惜我沒問過,她喜不喜歡雨。但這件事原本就不可能出現,因為當時的我,已然過了兒時的喜歡,卻還沒有中年的體會。

所以還是不要早早聽懂了雨,或是喜歡上雨的天氣。但這畢竟不由人,或許有什麽奇特的星辰,在撥弄我們吧,但這又誰能說得明白呢?

「我愛秋天,我对于这荒凉的秋天有如一位多年的朋友。」這是李廣田筆下的秋天。他說自己喜歡生,而厭惡死,喜歡途中的希望,而不是停下的等待。「真正尝味着人生苦难的人,他才真正能知道人生的快乐,深切地感到了这样苦难与快乐者,是真的意味到了实在的生存者。」這是知道且體會過苦難的人,才有的思緒。正如在雨中淋濕過,又為此生病的人,才會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喜歡在外出的背包裏帶上一把傘。也會漸漸熟悉了天上的云和顔色,能夠明白,該趁着雨小趕快離開,還是等一等,急雨停歇後再出發。

寫自然,總喜歡將它們塗抹上我們的色彩,彷佛不用一些擬人比喻,便不足以讓這些自然的精靈,被看清,被親近。只是,雨依然是雨,是一種水蒸發凝結,上升下落的物理變化,是風雷電,是陰晴寒熱,是一切的一切,才讓這平靜的水,化作千姿百態的雨。

我們看到的,不過是我們經歷過的,而每個人,也就有了不同的雨天。

隔着玻璃窗,看那雨中的臺北;或者坐在林中,聽簌簌落下的雨滴;再不,就是那些孤獨的夜晚,敲打在窗戶上,彷佛有什麽人,打算來拜訪我們寂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