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哦,契訶夫,你能聽見
感到難過的時候,你會想回頭再去看看契訶夫。
這個時候,戲劇不大適合,中篇也顯得太長,還是看一下短篇小說吧,還是翻一翻那些片段吧,隨手而過,就像人生的偶遇。
契訶夫大街有一個個門牌,這麽多年,還是有郵差,不知疲憊地來送信。
這些信來自世界各地,他們寫下了不同的語言,即使如此,也無法表達他們心中的萬一。
現實中的北極,有一個專為聖誕老人設下的郵局,可以給全世界的孩子回信。但契訶夫并沒有這樣一個郵局,他只是將自己的書寫給每個人,然後每個人都可以看見他的面容,還有那雙凝視自己的眼睛。
「良好的教養不是表現在自己不把作料碟碰翻在桌布上,而是表現在別人做出了這樣的事,自己只做不看見。……最痛心的是辛辛苦苦地工作卻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一點同情也得不到。」
算了吧,老兄,你不是一個孩子了,連母親都開始把你當作大人看待,你還想些什麽呢?
我知道這是第一封回信。契訶夫說得總是那麽對,對得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翻開下一頁。
「她多麽愛你啊,要是你知道就好了!這種愛情她只對我一個人說過,而且是悄悄的,在黑地里。她把我帶到花園裏幽暗的林蔭道上,小聲對我說,她把你看得多麽寶貴。你看,她始終沒有出嫁,就因為她愛你啊。」
「人應當愛,我們大家都應當愛,不是嗎?缺了愛就沒有生活;誰怕愛,躲開愛,誰就不自由。」
人啊,太脆弱,對於幸福又如此渴望。但你對別人述說的時候,卻不得不忍耐。海明威被外界評價為最糟糕的一部小說,是《渡河入林》,這不是大家的眼睛都瞎了,而是作家本人,實在是有不得不想說的話,卻根本說不好。
他無法用一名小說家的修養來要求自己,所以唐諾會反復叮囑我們,這本書的爛,以及這本書對於海明威讀者們的價值。
契訶夫又何曾不是這樣呢?
這俄羅斯的大地上,處處都有着悲哀的故事,而那些故事,結束的時候,下起了白雪。
俄羅斯下雪,又有什麽奇怪呢?這就像寒冷的北極,會生活着一個讓全世界一直熱愛的人,如果不能給她幸福,那就給她幻想。猶如觸摸不到的極光,當極晝或極夜來臨,在光明或黑暗里,我們都會感到厭倦。
誰能給我一些純粹的感情呢?
契訶夫,你能聽見,是吧?
我總能在書頁之間,聽見什麽人如此呼喊。真奇怪,就像夢中我們彷佛從沒有那麽多語言,每個人都能聽懂對方的話。也許那個故事是對的,我們原本都是一家人,但一些原因出現,我們便分開了。各自天涯,各自梨花,一切都不同了。
但我又能說什麽了,我所需要的,也是愛。
要是能聽見,該有多好,我相信,我能確證這世界,确曾有一人,毫無保留地愛着另一人。
「她放慢了腳步,這是故意的,為的是跟我并排多走一會兒。」
契訶夫,契訶夫,你能聽見,是吧?
得到了多少,也要還多少。這是小時候的遊戲,曾有一人,如此認真叮囑。我記住了,我記住了,於是我看到了光明,也像月亮一樣折射着光明。
那些提着燈的人,也明白手中的光明總是暫時的,但柴燒盡了,成灰了,飛散了……火卻依然留下了,傳開了,溫暖了,你還有我。這是美好的事。我想着想着,也笑了。
「我們喜愛使人高興的謊話,勝過喜愛許許多多卑微的真理。」
真是令人驚訝,因為契訶夫也在引用另一位詩人的話。當普希金大聲念出自己的詩歌,大概想不到還會在另一位小說家那裏,不斷迴蕩着自己的聲音。而混合着他們兩個的話,也一次次打動着讀者的心。於是,我的心更柔軟了,彷佛雨中的花朵,承受不了一滴水。滑落吧,天空的眼淚,大地可以隱藏,可以容納,可以安慰,不管你說出的是什麽。
真理又怎樣呢?
成熟又如何呢?
當空無一人的時候,我們不妨讓自己毫無形象躺倒,也可以讓所有惡毒,都留在大地。就像那位答應了驢子國王的可憐人,說出來,也就可以了。
是的,我承認,我也喜歡謊言。如果不妨礙你的話,能不能請你為我讓開一片天空,那是我正曬着的陽光。
「孤獨的人老是看書,卻很少開口,也很少聽到別人的話。在他們,生活是神秘的。他們是神秘主義者,常常在沒有魔鬼的地方看見魔鬼。萊蒙托夫的達瑪拉是孤獨的,所以她看見了魔鬼。」
是嗎?這樣嗎?
一切都如此確定嗎?我也不太清楚,表達是一種需要,而非炫耀。這很清楚,如果不清楚這個,那一切就會陷入一種悲哀的螺旋。我們無止境地索取,然後再在餘生里,一點點地償還。世界就是如此,說的太多,便會太早讓自己陷入沉默。
你說的話,總有一天都會回來,像是早早離家遠行的勇者,回家是一種宿命。結局不應該在異鄉,那些打倒魔王的輝煌,不過如煙雲,而刻骨銘心的愛情,或是第一次感覺到的悲哀,都只能讓命運顯得更加神秘而偉大。
我們不跪拜在偉大面前,因為那些皈依,有更值得的東西,你懂吧?我們的生活,告訴我們很多,讓我們沉重,讓我們困惑,讓我們終於懂得自己無足輕重,卻是唯一。
讓今天的對話,在這裏結束。
我能看見一個旅人,騎着老馬,我也能聽到一支歌被老人唱着。他曾是這片荒野上最漂亮的歌手,他曾經有過最讓人羨慕的愛情,他跳過最瘋狂的舞,他也喝過最烈的酒。醉倒在月光下,黑髮漸漸斑白,說不清楚是歲月老了他,還是他老了歲月,總之這首歌,他唱得那麽投入,喉嚨卻已沙啞。
沒人肯認真聽他,所有人為了情慾而狂歡。
他唱得那麽認真,沒有人被他打動,無論那些情感,是怎樣一點點隨着汗水淌下。
Let me be your harbour in a raging storm
讓我做你在暴風雨中的避風港
Let me be the mender when your sails are torn
讓我為你修理破裂的帆船
Let me be your anchor, lest you sail away
讓我做你遠航的停泊港
Let me be your lover for another day
等某一天讓我成為你的愛人
Let me be your brother, let me be your friend
你的哥哥,你的朋友
Let me be a willow, when you lean, I'll bend
一個你想依靠時就能給你擁抱的大樹
Let me be a young man who's in his prime
成為一個風華正茂的男人
Let me be your father in another time
某一刻再成為你的父親
(Allan Taylor 《Let me 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