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
採苦採苦,首陽之下。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菜便有了家和野的區分。各地都有常吃的菜,也會有一些,不是買來,而是在鄉野間尋覓採集的野菜。
而這野菜,最大的味覺特徵,大概就是苦澀味。這都來自於野菜內部較多的草酸、鞣酸和苦味物質。一般來說,吃野菜,都要先經過處理,以便消除或減少這種苦澀的味道。
野菜有野菜的風格,吃野菜的人,也就有吃野菜的方式。
但也不是所有野菜都要將苦味兒除得干干淨淨,有的野菜,找來吃,吃得就是它的苦味兒。
比如說莧菜、苦苣、蒲公英,就是最熱最濕的時候,生長格外旺盛,恰恰是人們心中的時令菜。
夏日濕熱,便需要用苦菜來解除那種體熱,這種食補的方式,一代代傳下來,即使到了今天,大概還有人會在這種悶熱潮濕的天氣裏,去尋找到處都有的苦菜。
採回來都是大筐小簍,或是一大塑料袋,但洗洗涮涮,再挑挑揀揀,幾經折騰,最後上桌的時候,大概也就是一盆。量雖然不多,但吃的人仍然不是那麽情願。除了一些習慣了,或是真有嗜好的人,對於苦味,人們還是敬謝不敏的。
其實這是人在漫長演化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有益基因,因為在自然界,大部分帶毒的東西,都是以苦味居多。人們對於苦味的敏感,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識別有毒無毒,從而可以避免無意中吃到有害身體的植物。
古代便有神農嘗百草的傳說。雖然這些故事,並不知道實情如何,但早期人類必定是經過了無數次用生命來挑選食物的過程。
即使是現在的世界,也依然有用繁瑣方式去除食物中毒素的實例。南美土著就發明了吃木薯的方法。比如其中一種方式就要先去皮,然后用清水浸泡,亚麻仁苦苷这种物质可以在水中溶解,一般浸泡6天左右可以去除70%的亚麻仁苦苷,之后再彻底做熟,通常都是用蒸煮的方法。到了今天,巴西、祕魯和哥倫比亞等地,仍然有農民大量種植這種帶毒食物。
我們今天能食用的野菜也是如此。只不過,這種可以食用的野菜,大多都帶有區域性,往往一代代口口相傳,從而成為具有地域性的餐桌食物。
苦菜則更多是一種統稱,具體到每個不同地區,往往是有着不同的名字、土稱。
今天我們吃苦,往往都是自覺自願,甚至還要花些大價錢,才能買到原本只用付出勞動,就可以取得的野菜。為什麽?因為人的勞動變得更值錢了,換句話說,就是我們有了不去吃苦的資本,才讓吃苦變得更加昂貴。
沒人可以天天吃苦菜,就算有藥用目的,也是如此。
五穀雜糧,三餐淡飯,那些家常熟知的菜餚,大多都是我們知道的蔬菜,而不是這種帶有苦味的野菜。就像我們去野生動物園看動物,它們再好再有趣,我們更覺得親近的還是貓啊狗啊這樣的夥伴動物。
因此,我倒不覺得非要把苦菜歌頌一下,就像我不認為,吃苦也需要歌頌一樣。
夏天到了,就去挖些蒲公英,或是市場上買些苦苣、莧菜嘗嘗苦味,但一年四季,並不需要時時都去泡一杯黃蓮。從神農開始的人類,一代代嘗下來,是為了讓我們少吃苦,而不是天天吃苦。否則,這麽久的採集、種植,選育,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們吃苦,不是因為苦更值得歌頌,而是未雨綢繆,讓我們的身體能夠多一點磨練而已。正如還沒有學校的年代,像鳥兒把雛鳥趕出巢一樣,父母教給我們吃苦的本領,只是希望我們能夠在遇到必須吃苦的時候,不會驚慌失措,卻一定不會希望我們成為什麽吃苦達人。
想要更甜,除了加糖,也可以先品嘗一些苦味。這就是味道的相對論。
我們主動吃苦,只是為了讓我們的生活更甜美,更幸福,而不是說我們要把吃苦,變作我們的常態,更不會成為苦味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
所以,吃苦菜,並不會猶如饑荒年代那樣,為了充飢,為了不被餓死。現在我們吃苦菜,會找來蔥薑蒜,會炸醬,會油鹽蒜泥醬醋,一股腦地拿出來,來讓我們吃得更有滋有味,更容易下口。
對吧,喬達摩早就領悟過,苦行並不會讓人覺悟。
所以,我吃苦菜,是在最悶熱潮濕的季節,但我也不會將我的理論強加給任何人。我會在飯桌上擺上一盤自己采摘自己清洗,自己加工自己品嘗的苦菜,但——
請自願選擇吧!我親愛的朋友,這世界給了我們不同選擇,也賦予我們每個人不同的口味。
如果你需要,那就大膽地夾起菜,去品嘗,去體會這道時令當行的苦味。
但若是不需要,也請你不必在意,我們是各從所好。只要你知道酸甜苦辣鹹,都是人生裏的常客,也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