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比利
老比利是我父親,我是我兒子的「老比利」。在我年輕的時候,人家說我是比利的兒子,而現在則喊我比利的老爹。
當然,我也叫比利,但人們一般不這麽叫。我的妻子高興的時候叫我寶貝兒——別害臊,寶貝兒——她有一點容易害羞,我得承認,這種優秀的品質,在我剛成年的時候,就丟失了。
那時候,這條街還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櫥窗,裙子下襬也開始變長,事實上我父親所經歷的事情,和我所經歷的一切,都還有一點延續。「延續」。你懂嗎?就是那種說起來拖長一點音,然後彼此就能明白得那種感覺。我唱埃米爾·查爾斯的「眼睛裏的山茶市」,就喜歡用這種感覺。
不過,你要是問我最喜歡哪一首歌,我得承認,不是這一首。雖然我格外崇拜查爾斯,但毫無疑問,在最喜歡排行榜上,他還佔不到什麽優勢。
在這方面,我和我父親有相近的口味,就像他喜歡煙熏肉、甘蔗酒和祕魯猴子一樣,我也都喜歡。在歌曲方面,我們都有點鄉土味兒,你知道,就是現在常說的那種。有一位鄉村歌手,他的名字誰也不清楚,可人們都喜歡喊他「草帽小子」。
他來到鎮上,人們就喊「嘿,草帽小子」,或者「草帽!嘿!」。
人們喜歡圍着他,當然也會招待他剛釀出來的啤酒,他最喜歡這一口,僅次於那個迷上他的愛絲米麗。
這小夥子太棒了!即使現在,我也要說上一句:太棒了!
bangbangbang。
bang——bang——bang——
哦嘿,我的家鄉離我遠去,我卻永遠回望。
……
唉,真是讓人懷念的歌聲。
我父親每次都要用一塊木板給他伴奏,那是他專屬的位置,兩個人關係很好,但彼此從不到各自的家裏,也從不說很多話。
一個說:嘿~小子。
一個就回一句:比利,哦,我的比利。
但這些真和我兒子比利沒什麽關係,他甚至都沒看見過草帽小子,在他出生前,這個棒小夥子就坐船去了新大陸。一個演出經理承諾把他帶成世界明星,我真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反正我訂閲了每一份大陸最新唱片目録,可從沒看見過他的名字。為了怕錯過了,我還買了一大堆,什麽大草帽,西部草帽,天才小子等等歌手的唱片,但後來都轉賣給帕克老闆了。
現在我能守着這個酒館,要依靠我父親的明智,他在我小時候,就決定送我去會計速成班。等我畢業的時候,正好趕上花車巡遊大流行,幾乎每條街道都有那麽一兩家小酒館。是的,現在沒那麽多了,只有我這一家,帕克的,還有東頭新開的那個新潮咖啡館,也賣酒的咖啡館,唉,還真新奇。
最開始我是在帕克那裏上班。
他問我:小子,你會寫寫算算嗎?
我說:會。
他說:那就試試,看到那疊賬單了嗎?算算我們今天有個什麽好彩頭。
我那時候自信滿滿,算得格外輕鬆,而這也讓我順利地從酒保一步步擁有了自己的小酒館。
我兒子比利就出生在這裏,為了他,我不得不借了三百布魯索,開了這個酒館。
但他可和他爺爺,還有我,都完全不一樣。
為什麽不一樣?那還用說,他生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或者說,他就從來沒在嘴上服輸過。
你沒辦法抓住他的頭,按着他去干這個,干那個,他是真敢和你頂着干的。
所以他沒上學,會計學校也不肯去,他爺爺生氣地讓他滾出去。
一年後他就回來了,就像你們說的那個詞,灰頭土臉。
他沒等我們說什麽,就去找帕克應聘了。
帕克還是問:小子,你會什麽?算算這個?
我兒子比利算了算,竟然算出來了。
不過,你以為帕克就録取他了?不不,他被招待了一杯新釀啤酒,然後就給我送回來了。
那是一個黃金時代,像我這樣的會計學校已經不好用了,酒館的招聘升級,沒有一張金色的文憑,是不好用的。
對,他只好再一次灰頭土臉,去了山茶市,這就是你採訪之前瞭解到的事情。
你管他叫蘋果市長,哦,我可不知道,也許那只是個玩笑。
我的兒子比利,有自己天才,也是我們的寶貝兒——你說對吧,寶貝兒——我愛他,也愛我的寶貝兒。
什麽?要是當初多讀點書,他會怎麽樣?
也許更好,也許更糟,也許現在還是一個兢兢業業能寫會算的酒保——或者像我一樣的老闆。
祝山茶市更好!
我要請你喝一杯啤酒,可別給我寫成市長的父親,喊我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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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報標題《蘋果市長比利的父親大揭秘:無名小子怎麽成為山茶市的偶像》。快報標題《蘋果市長比利:也許我該做一個酒保,如果我的第一次可以成功》。市民報標題《蘋果市長比利父親的寶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