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不喜歡
對於一位作家來說,唯有死後才能得到哀榮,而這一點又早被他所預知。
當屠格涅夫躺在巴黎的寓所,經歷着痛苦的最後時刻,他能想到的並不多,但在力所能及的時候,他還是完成了自己想要寫下的文字。
在創作生涯裏,他在短篇小說之後,努力去寫一些大作品。這些作品很成功,是的,很成功,它們輕易就讓俄羅斯對立的雙方,都不滿意。
他是一位需要現實模特的作家,對此,他的解釋是,若沒有一個確切具體的人物來參照,他很難去寫出一個堅實的人物和故事。
幸好有手稿留了下來,於是我們可以再研究者的文章里,看到屠格涅夫是如何進行創作的。他在小說創作之前,會一一寫好出場的人物名單,然後再把對應的現實人物名字備註在後方。這當然會方便我們去研究他的作品,但我想,只要是有過創作經驗的人,都能明白,這種對應僅僅是一種創作前的準備,而非是複製的模版。屠格涅夫筆下的人物,就是他的人物,而非是所對應的現實某人。這不是影射——自然也不是諷刺,屠格涅夫的小說是他思考的工具,最終也終將因這種個人化的思考,而兩頭不討好。
但屠格涅夫本人既預見到了這種不歡迎,又只能如此行事,因為他是一種踏在現實之上的作家,他不可能違背他所看見的一切,去描寫那些生活在未來和幻想之中的生活,因此,他是寫不出那些年輕人所熱愛或者痛恨的一切,他只是將他所感到的,記録了下來。這就像現實,現實如此,總有人喜歡或不喜歡,甚至所有人都不喜歡,但——現實,就是如此。
當他看着過去的俄羅斯,以及未來的俄羅斯,他的心中留下的最後印象,便是「煙」。
隨風而逝,忽而在左,忽而在右,不可捉摸,卻縈繞在眼前。他所見到的,正是一個旅人在那種老式火車上的眼前景致。前方的煙霧,猶如實質,卻輕易飄散。他曾經看到的一切故事,正是在那過去之中,不斷重複,離開又出現,聚起又散掉的夢。
屠格涅夫的一切,在他死後得到了證明,但我其實很想知道,這種死後的讚美,到底是為了屠格涅夫本人,還是為了那些讚美者本身呢?
在科技發達到足以記録一切之前,能夠寫下文字的人,可能是第一批把握時間的人。他們不再需要誰來為自己口口相傳,只要憑着那些創造出來的符號,無論經過多少時間的磨洗,他的思考和故事,都一樣能夠傳達到後來人的面前。
後來人在哪裏?他們又是什麽樣子?到底該如何評價自己以及那不可知的未來?
屠格涅夫的心中,常常有一些疑問,但我們只能旁觀,不管那些研究的大作如何精闢,但對於讀者來說,最好的走近方式,就是去閲讀。
但我要承認,他的作品確乎不那麽深邃。他思考的問題,相對於相近的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是契訶夫,都顯得不夠廣大。這不是說他的素材,或者面目相近的人物,更非是那些看起來簡單的結構,而是說他所思考的問題,以及自己所喜歡的所在。
托爾斯泰不喜歡他,當然,他也不喜歡托爾斯泰。
這不是私怨,更非什麽現實中的糾紛,兩個人的矛盾,很近似于一種「看不慣」。我看不慣你,你也看不慣我。毫無疑問,若是屠格涅夫接受了托爾斯泰的提議,我們或許將在今天,默默哀悼這兩位真正偉大的文學巨匠。你沒猜錯,兩個人打算決鬥,那種讓普希金喪命的決鬥。
若是如托爾斯泰所想,或者屠格涅夫堅持的那種規範,兩個人最終將用槍來決定彼此的對錯。
好在這一切沒發生,我不得不慶幸於此,若是茨威格再來寫寫人類群星閃耀,他應該嘗試寫一下這片本該發生決鬥的小樹林。
屠格涅夫不喜歡的事情,不多,他是個和善的人,身材高大,但感情細膩,總不會讓人太討厭他。當然,那些不在他感情中心的女子,是季度厭煩他的,這一點我覺得《羅亭》里,屠格涅夫自己就描寫得夠清楚了。
但他仍然會跟隨着維亞爾杜夫人,一路走在西歐,或者回到俄羅斯休息一陣兒,然後繼續去往那個越來越有刺激性的別人的窩。
他在生命的末期,仍然希望得到愛情,儘管他已經深深感受到一個單身漢暮年的悲哀。但我覺得,這樣的一種期望,與其說是一種生活的逼迫,倒不如是他一生都在渴望的東西。
你很難解釋這種情感,他所希望的,永遠都被他放在一個無法到達的地方,就好像他不斷彎腰撿拾,卻又總在拾到前一刻,被自己腳踢飛,然後再去撿,再踢飛,周而復始。
他的一生有自己的悲喜,相對於普通人,他的才華在於創作,這是一種幸福,也是對他造成更大困惑和悲哀的事情。
當他用《父與子》來講述心中困惑的時候,那些父一輩,還是子一輩,都對他說了「不」。
屠格涅夫不喜歡,但他接受了,他還是不喜歡,但他明白自己能改變什麽,而又不能改變什麽。
隨後的日子,按照我們知道的時間發生着,我相信總會有人繼續不喜歡,但不喜歡的事情還是發生。
也許這就是屠格涅夫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