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首更美
一首樂曲,正在大廳響起,而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錯過了開頭。
雖然我不知道周圍都是什麽人,事實上,我連舞臺上的那些樂手也看不清楚,只能隱隱約約有種感覺,這位指揮的年紀很大。他的姿勢並不曠野,彷佛一台打樁機,腳站得穩,筑下去的鐵杵,卻堅定有力,毫不猶豫,每一次呼喚,都必須有一次回應。
我初時并沒有察覺到那是什麽樂曲,只覺得很悠揚,宛轉,也許是多瑙河的波濤,也許是德國鄉村的風光,反正很好聽,猶如一杯好入口的開胃酒。美味,刺激,順暢,瞬間讓我的耳朵,有了捕捉陌生音符的意願。
那又是什麽。
這空間裏,也有很多人——自然,這不是坐在屋子里看電視啊——但我似乎沒辦法扭頭,於是只能聽到或近或遠的呼吸。我從沒想過,竟然有這麽多不同。每個人的聲音,都帶着他們的特徵。你最先注意到的,是帶着香甜氣息的呼吸。那彷佛花朵剛剛開放時候的新鮮,有着一種甜美,似乎是小時候用樹枝好不容易點到的蜜珠,讓那剛折斷的枝條,有一種植物氣息的蜜香,在舌頭上打轉,縈繞,回味可以佔據很多天的夢。
樂曲在空中飛舞,似乎是調皮的精靈小人。呼吸也一樣,有着沉穩,也有着一種激動。雖然看不到,但這種感覺似乎更加真實無比,by any chance ,如果你真地能感覺到這種心情,請在遇到我的時候,一定記得告訴我,再次回憶起這些我可能早已忘記的過去。我的名字是jolene,我的住址是夕照大街夢遊巷203號,我住在一個河邊的國度,那片美麗的國土,沿河生長。
而我自己,我自己,我——
當我的注意力終於來得及看見自己,才讓我明白,自己到底有着一個多麽可笑的境地。
先生們,女士們,若是你們還有一些同情心,你們一定會為我感到難過。
我坐在一座正在演奏古典樂曲的大廳,毫無疑問,我的左邊,我的右邊,我的前邊後邊,乃至頭頂的空中座椅,到處都是人。雖然他們似乎都在關注這美麗的樂曲,無暇顧及到我。但我已然明了了自己的處境。
雖然難以啓齒,但我還是誠實地向你報告,就像孩子對着老師承認自己的無心之過。
你明白,一個人的羞恥與他身處的文明世界有關,正如一位部落首領,從來不會關注自己那些裸露出來的身體,他若是穿上一套獸皮樹葉編織的衣服,更多是為了美和威嚴,而不是為了遮羞。
一個文明人不行,我們有我們的規則,毫無疑問,在這樣一個場合,必然符合文明對於公眾場合的定義。
我希望自己是一個部落人——你猜到了吧——我竟然坐在這裏,渾身上下,近乎一絲不掛。
這是讓人慶幸的一點,近乎,多麽恰如其分的一個形容詞。我竟然打着一個如此整齊規矩的領結,而那假領子也乾乾淨淨,不用懷疑,我已經用我的眼光看到了,他們非常合乎文明的規矩。
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呢……這時候,我倒不覺得冷,只讓人覺得無奈。也許是大廳裏的空調,溫度非常適合我吧。可我仍為我身體上沒有一絲遮蓋感到羞恥。我的胳膊,我的胸口,我的肚子,我的屁股,我的大腿,我的小腿都在向我的大腦傳遞可怕的信號,這讓我的循環系統和神經系統,陷入混亂。我很感謝,這世間的造物主,如果有的話,因為他不肯讓高級系統去管理身體的每個反應。
你明白,我的處境。
這很像歌詞,事實上,我能想到的,也是一首歌,只是不適合在這時候唱而已。
大廳內的樂曲仍在繼續,我發現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我的窘境,而我也不能主動打破這一切。
身邊有什麽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嗎?
事實上,什麽也沒有,連我平時根本不想拿的節目單都沒有。
我就這麽坐着,感受到身體的燥熱和即將流下的汗,如何毛毛蟲一樣,爬過我的眉,來到我的眼。
我不是一個德國人。也不會去參加FKK,更不認為這種裸體會有什麽解放天性,抵抗工業社會的意義。確實,我要承認,我曾經有裸睡的經歷,也在悶熱的天氣裏,選擇脫去上衣,但我不認為這讓我對如今的處境有任何抵擋能力。
但這又是我必須解決的。
我解決不了和我必須解決,是彼此矛盾,卻又同時處於我身上的困境。
這種焦慮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我也不知道,可任何精神狀態,都不可能持續太久。人的身體,正如我之前所說,不會把所有控制權都交給我們這些文明人。正如這座城市的管理權,是在那位民選的市長那裏嗎?還是在那幫沒有面目的官僚機構手中?若是他們都消失了,城市會癱瘓嗎?maybe,可也may不be,你說是吧。這座城市有自己的底層,那才是這座城市的基礎。老鼠不會摧毀這座城市,能摧毀它的,是那位自認為被欺騙的吹笛子捕鼠人。
我的思緒彷佛孩子手中的萬花筒,每一次都有無數碎片出現,然後讓我看到了過去的一切經驗,凝結成了千姿百態的故事。而我的處境,并沒有變化,我還是說得直接一點,我赤裸裸——嗯,近乎——坐在大廳裏,不管怎樣,我都是這大廳裏唯一的一個裸體主義者。雖然這不是我選擇的,事實上,是我身邊的人選擇了不裸體,於是我就成了那唯一的裸體主義者。
可我不是德國人。好吧,我可以算是一個德國人,但就算是德國人,也不都是FKK的支持者吧?
我不知道,裸體和色情之間的區別在哪裏,但我想,你可以做的事情,除了想盡一切辦法,去解決這個荒謬的事情,也可以徹底放棄,等着這首樂曲演奏完畢,然後看看其他人如何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解決不了的,總有人來解決,或者時間自己也能解決,對吧?這不就是世間最常見的過程,而我作為一個不是英雄的普通人,難道不就應該如此生活嗎?
我得承認,當我這麽做的時候,那些窘迫的根本流不出來的汗,終於漸漸消失了,燥熱的身體開始回復,而我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其實比穿着衣服的時候更輕鬆。確實,誰的衣服是沒有重量的呢?我們和原始人相比,每一天都要承受更多重量,於是出外狩獵的時候,總會覺得更容易疲憊。我們吃得更有規律,也更安全,但在生命的核心,我們和原始人并沒有太多差別。我們艱辛的勞動,然後享受夜晚給我們的休憩,我們分享彼此的一日經歷,然後在恐懼和感恩的心理中,為我們的明天創造出一個可以依偎可以祈禱的神靈。
神存在于光明的天空,也存在於夜晚的火塘,存在於我們身體之外,也存在于我們身體之中。
這時候,我忽然才發現,那首樂曲有多麽熟悉。或許就是那首藍色的曲子。
人難道不更熟悉自己的身體嗎?
一首曲子要演奏多久纔會結束,而我又該用多長時間,才能確認自己的處境?
裸體的我,聽着一首毫不遮掩的音樂,而所有人的呼吸,就在身邊,卻不肯輕易看我一眼。我甚至想,即使我站起來,露出自己最大的禁忌,他們也會不屑一顧。是啊,我們彼此雖然有異性和同性的不同,但除了性的差異,我們又有什麽不同呢?
我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感到窘怕不安?
我坐在這裏,是為了聽這首我喜歡的曲子。
我喜歡它嗎?
是的,我確認,我喜歡它,非常喜歡。
即使我光着屁股,還是赤裸着胸口,我都要如此說,因為我的心,告訴我這沒有謊言。
我安穩地坐着,覺得身邊的呼吸變得更加安和和甜美,花的芬芳也再一次傾吐着它的甜美。
我等着曲子慢慢停歇,但卻不再為了這些赤裸的認知,而感到太多羞窘。
這是多麽美的音符啊。
——你是這麽覺得嗎?
——是的。
我回應這突然的問題。
這聲音的主人也點頭,我還是不能扭頭,但就是知道這表示肯定的動作正在發生。
——讓我們繼續聽下一首。
——下一首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