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
我們憑着他人的話,來批評某個人,這種情況太多了。
沒錯,我是包括在這個「我們」之列的。我不能把自己摘出去,然後誇誇其談,彷佛自己生活在另一個真空瓶子里,僅僅因為幸運,便可以嘲笑那些陷入某種必然性災難之中的可憐人。
愛默生說過:「自然不是感傷主義者,不會縱容和嬌慣我們。我們須得知道世界是粗暴的、乖戾的,十分樂意溺死個把男女。吞下你的船,就如嚥下一粒灰塵。」
命運在他的筆下,如此雄辯,如此可懼,也如此讓人心生憐憫。
這既是對自己,也是對他人,因為大多數時間里,我們都不是命運的化身,而只是這世界的灰塵。
但我們可以憐憫自己,卻不可以輕易憐憫他人。
這並非善與惡的交叉,而是一種對於自己的體認。我當然可以再一種安慰中,獲得少許慰藉,從而可以讓自己以為可以依賴那伸出的繩子,掙扎出人生的漩渦。但當我們真心用上所有力氣的時候,最可怕的,還不是繩子毫無力道回應的掉落,而是我們在掙扎和掙扎之間,將那岸上還努力救我的人,拽到水中。
讓我們看看同一個人筆下的有趣場景:
在我看來,慈善活動和宗教集會這些場合實在膚淺的很。說話的人,彼此吹捧,相互擡舉,言辭動聽,時時動用最高級形容詞,嘴脣顫抖,雙眼潤濕,新來的人看在眼裏,不禁要說,這裏燃燒着真正的火焰。集會里的人,隨時準備殉難,這樣的精神,對於社會具有不可抗拒的影響力。然後他們分頭走散,去逛街、去跳舞、去睡覺,一個小時後,他們便漠然不顧這個理想,倘若稍加誘惑,人人都會否認參加過這樣的集會。
這個人不是我們想象中的好人。而我們也不妨想想,身邊真有這樣的好人嗎?
我們不過都是短暫的慈善家,但這恰恰是人類善良可以存在的價值。若真有神,唯有神可以去救助所有信奉他的生靈。可人不行,人可以善良,但不應該表演善良,人可以同情,但不要將同情視為一種可以永遠燃燒的火焰。
當一群人走在荒野,那片土地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
你會相信身旁的人嗎?
若是相信,你的相信,該怎麽表現出來?
若是不信,這茫茫荒野,你該如何安全走出這片無盡的黑暗。
善良不是救世主,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如此,若是你期待身邊有一位現實存在的救世主,那你一定是遇到了騙子和蠢人。
騙子騙到了錢,很快就會逃走,而且還留下了自己邪惡的名聲,彷佛是放屁的人,巧妙逃脫人們的指責,卻不敢再次在相同的地點露頭一樣。
蠢人卻來了一個,走了一個;走了一個,也就又來一個。
我們未必不是蠢人中的一員,或者說,我很明確,自己就是一個蠢人。
但我想試着不再欺騙,無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於每一個身旁的人。
這讓我不得不再去引用愛默生的這句話:
我們的情緒相互疑惑。我今日滿懷思緒,縱情抒寫。我沒有理由懷疑明日便不再有同樣的想法、同樣的表達力量。寫作之際,我所寫下的,似乎是世間最自然的東西。……我毫不懷疑,一個月後,我會納悶寫下這許多紙頁的人究竟是誰。……我是墻角一棵草。
迷惑會永遠跟隨着自信,他們就像堂吉訶德與桑丘那樣的夥伴,你沒辦法撇掉哪一個人,然後洋洋得意地宣傳,這就是那位紳士的偉大冒險史。
不能妥善嚴密封存的美味佳餚,在夏天悶熱天氣里,很快就會腐爛。無論它是多麽精心烹調出來的,也不管它曾經吸引過多少人,但要小心保管,保守秘密。我們頭腦中的思想也是如此。
思考一下自己要說出的話吧,也許這不是自己說出的,而是被很多人所講過的,我覺得新鮮,無非是自己還聞所未聞而已。這些焦慮、苦惱、掙扎,或許也是如此。我們以為自己身處水中,而他人都安全待在岸上。
但有時候,我想,每個人也都能忽然領悟:我們都在岸上,也都在水中,或者說,我們既不在岸上,也不在水中,每個人鏈接着另一個人,每個人都不曾獨自存活。我們指出旁人的缺點,無非是在指出自己的缺點,我們憑藉道德正義,審判另一個人,也是在審判自己。最重要的不是罪名是否確實,而是我們能否在確認罪行的同時,也體會到這種罪行不出現在我們身上,無非是因為命運的灰塵,與我們自己,偶然錯過。
「愛預設愛,得到愛便是預設他人的愛。……每一瞬間,時間在上面寫下新的題詞?或者只是過去的紀念碑?」
克爾凱郭爾說得含糊嗎?我反正沒看懂,還是用另一個人的話來說明結尾吧。
他們想要超出自己,逃出人性,那是瘋狂:他們非但沒有變成天使,反倒變作畜生;非但沒有提升自己,反倒降低自己。
我喜歡蒙田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