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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個好人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是

某人的夢,某人的囈語,

或者是某人鏡中的身影,

……

他們越是贊美我,

越是夸獎我,

我就越覺得在世界上生活可怕,

我就越想從夢中蘇醒過來。

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

在牢房里,在墳墓中,在瘋人院,

在一切應當覺醒的地方,

應付出百倍代價,

可是卻長期忍受著幸福的煎熬。

這是俄國詩人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戈连科(А́нна Андре́евна Гóренко,即А. А. 阿赫玛托娃)的《北方哀歌》,她的一生,在我看來——一個普通人——似乎不大幸福。起碼當某個正直的人宣判她是一個「不知是修女還是蕩婦,更確切地說,是集淫蕩與禱告于一身的蕩婦兼修女」,就已經難以再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更不用提是幸福了。

但對於一個詩人來說,這並非是難以想象的痛苦,或者說,做一個詩人,要比其他文學家,更需要良心的直覺。

真實,永遠是詩人最核心的東西,如果不需要真實,那詩歌還剩下什麽呢?與那些堆砌出來的詞藻和歌頌的佳作又有什麽區別呢?詩不能去討好誰,它能夠從心中生根發芽,源於我們每個人都會誕生的情感。與其說是邏輯讓獸變為人,不如說是情感給了人一個蘋果,從此就再不是只為生存而活下去的生物了。所以,任何真正的文學作品,都有一份真摯的感情,而能夠打動我們的,更是如此。

真實並非是與你相同,恰恰相反,正如真正的人總是彼此不同的,真正的詩,也是出自不同的詩人。所以,我們在生活中,必須懂得每個人的不同之處,在閲讀詩歌詩,也可以容忍那些和我們不同想法的詩人。

不過,詩歌在近代的歐洲,也發生了不同的轉變,總有人會鑽研那些遠古留下的玩意兒,然後提出自己的看法。關注技巧,還是關注情感,影響現實或是表達自我,重要各自去做,因為我們都是不同,那麽有什麽樣的詩歌,也是值得理解的——但不要將那些扭曲自己的詩歌當作詩,因為那些文字的背後,無論多麽的崇高,卻空洞無物,連黑暗都沒有。就像是蟬消失的秋季,那些掛在樹上的空殻,不僅沒有實物,就連身軀也早布上了灰塵。

毛姆詩歌帶着狡獪眼神的評論家,但他願意不違背真實原則,所以他可以承認,很多詩人寫了幾十卷的詩,但能夠看的,其實只不過三兩首。這正是詩人的悲哀之處,尤其是現代詩人。我想,對於詩人來說,能夠更方便的記録,恐怕不是一件好事。正如現代印刷,現代報刊,催生了小說這種體裁不斷加快自己的步伐。詩歌呢,也可以大量記録下來了。但真正的好詩,並不是用數量來堆積的,因為詩是精華。這種精華並非是在指詩歌的高貴身份,恰恰相反,我是在表達詩歌本身的窘境。詩人的詩歌,其實是他生命的另一種形式,正如我們的生活,一生之中會經歷很多個日落日出,但當我們站在終點回想那一切,又有多少日子,是真正值得銘記的呢?

我想,大部分人的生命,都是如此,珍惜每個普通的日子,但只為那些值得慶祝的,去在心中暗暗印證和歡呼吧。

詩人的詩,起碼說到這首詩的作者,她的詩自然不是歡呼,正如那份著名的判決書:

阿赫瑪托娃是與我國人民背道而馳的、內容空洞、缺乏思想性的典型代表。她的詩歌充滿悲觀情緒和頹廢心理,表現出過時的沙龍詩歌的風格,停留在資產階級—貴族階級唯美主義和頹廢主義以及「為藝術而藝術」這一理論的立場上,不愿與本國人民步調一致,對我國的青年教育事業造成危害,因而不能為蘇聯文學界所容忍。

真實永遠不是教育所需要的,這並非是某一種教育的特質,只能說某些教育更惡劣而已。教育要做的,就是將某幾個人或者某幾群人的想法,變為大眾所必需公認公知的事情,而在大多數時候,教育都要和利益掛鈎。真實自然不是如此,因為真實自己都不知道,未來的自己將會長成什麽樣子,那麽對於真實的忠實僕人來說,詩人也無法去決定自己的詩,該成為什麽。

這恰恰是一首詩的價值,也是一個人的價值。或者說,我們不用「價值」這種詞吧,更簡單的表達也許更準確:這恰恰是一首詩,也是一個人。

逃避是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勇敢不是。讓自己過得更好,遠比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這句話聽起來,更加可靠。在大部分時間,我覺得,可以承認,人不是完整的一塊,慢慢由小變大的。很有可能,我們只是被命運之神這一塊,那一塊,漸漸拼湊起來,然後成為一個可以自稱為「我」的人。——若是有命運之神的話。但這種拼湊感,總是真實的,所以我們纔會如此不那麽高尚。

成為高尚的人,是好事——我承認,我也喜歡那些真正的高尚,但抱歉,我很難去承認這樣的事情是一個真實:高尚是純粹的。

所以,詩人也需要原諒,也需要寬容,特別是他們犯了不該犯的錯,傷害了另一個同樣的人。

後來者最容易做的事,就是事不關己地評論已經發生的過去。

穿越是最容易的時光機,若是你也乘上了,打算做些什麽。對於這些詩人,他們會生活得更好,還是更加確認,這就是自己的生活,即使不想要,也需要承受?

我也很難說清楚——人是有能力的邊界的,若是你不信,可以試着去喝酒……但我仍然要盡我所能,去試着觸碰那些還未遇見的未來。

人該走自己的路,但這條路總是會受到各種阻攔,好在樹是可以砍倒的,草也可以被燒盡,但這能改變樹的種子、草的種子,慢慢成長的想法嗎?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確實分為天堂和地獄,但這個世界卻是由雙方共同的理想所建構起來的。

我總想,這世界有多少個「惡人」在對自己心愛的孩子說:

你要做個好人。

這是笑話嗎?還是一種關於人性的深沉悲哀。

我也不知道,反正阿赫玛托娃并沒有看到太多可能,但她的下一代是看到了的,而未來的未來,會發生什麽,這不是一種肯定的答案,但卻有着誰也不想改變的河口。因為天堂和地獄,都是如此想,那我們該做什麽呢?

詩人不需要我們做什麽,未來也不需要,如果讓我再想想,也許需要的只有——

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