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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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吊空牢騷。
這是《三國演義》最後所録的那首古風。其實說起來,可能很多人好似讀過三國,其實只是在影視劇上留些印象,或者看過漫畫而已。而真拿起這本書,能夠讀完全書,再細讀了這首篇尾古風的,恐怕就少之又少了。
說起來,這些名著似乎耳熟能詳,但讀過原著的卻並不多,可見現代傳媒和民間故事感染人的力量之大,傳播範圍之廣,承續演變之久。
近代的改良家、革命家們就從西方引入這一觀念,大為提倡小說革命,於是便讓俗文學成為新文學的一面大旗,而這些不同時代的西方文論,同時傳遞過來,難免造成一種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亂局,但總體基調仍是新的就是好的,舊的就是壞的。如此演變而下,便造成近代以來的一種難以阻擋的浪潮,席捲而下,不容旁人分說。
錢穆先生便因為此,才在《國史大綱》中寄予自己的一番感慨,救國與救亡,不是在刀尖上說的事。正如日寇入侵,大打出手的時候,也不是說什麽親善的時機。正如兩人放對,正在各自尋找戰機,此時上去勸架,不是拉偏架也是拉偏架了。除非能夠有壓制兩人的超群武力,否則是成不了轅門射戟的呂布,卻合作過江盜書的蔣干。
所以,拿道德殺人最陰狠,持正義大旗壓人最難當。
當年內家拳分三大派:形意、八卦、太極。形意毒,八卦滑、太極奸,每一種拳術都不是硬碰硬,看着剛烈威猛的形意拳,也一樣有虛有實,處處象形學意,八卦、太極更是如此了。只是拳法要看實戰,現在的表演如同兒戲,雖然也明刀明槍,但也不過是戲臺上的本事,打得熱鬧,卻不能克敵制勝。其實這些拳術,都是從戰場上來的本事,真正經歷過生死對決,所以才有師傅留一手的說法。師傅到底留的是什麽,肯定不是我們以為套路花架子。戰場上都是大刀長槍,列陣對沖,根本沒有個人施展騰挪的空間,那麽在這不可躲避的刀來槍往中,如何判斷取捨,正是幾家拳術的真本領。
拳腳不是用來修身養性的,正如寫字、畫畫,都先從實用中來,後來才逐漸形成文化。
殺人也不必看成藝術,真正的殺人狂,總是少數中之少數。
劉邦殺人,可以成為斬蛇起義的神話,項羽若是逆轉了命運,也可以有一根長矛,作為自己的本命武器,留在國家武庫中熠熠放光。
只是殺人者,人恆殺之。當漢代的最後一個皇帝,靜靜死去,當劉備的兒子,孫權的孫子都在西晉的宮殿中,成為一個顯示寬大的吉祥物,相比於暫時的勝利者,懷帝愍帝的故事,就讓人感到一種唏噓了。而當司馬家的東渡子孫,又經歷了劉宋的興起,一切大概便在孫恩盧循之後,決定了後來的故事。而紛紛攘攘的南朝北朝,島夷索虜的互相謾罵嘲諷,又能如何演變而下呢?
這讓人再去讀後來人所寫的這首古風,看看清代人用到明代人的臨江仙,又如何看待這從未停歇的歷史呢?
道德正義,到底該用在何處,才算是真正該保留下的故事?
我想起了那一樣的勝利者和失敗者,燕京的牢獄中,或是熱鬧的街市,一個等待死亡的人,該是如何想,如何思?道德和正義,並不需要在白日裏拿出來炫耀,正如不必在太陽下點一盞等,來增添光明。唯有那漆黑夜裏,萬籟俱寂,一路風雪的歸人,才需要有一盞燈,幾聲犬吠,讓暮色中蒼山裏,那清貧寒寂的小屋,多了希望,多了生氣。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拳腳從何處來,無非生死。道德正義又從何處來,也在鷄蛋石頭的對比,也在成敗興亡的轉換。
真真假假,分分合合,不管多麽兇猛的激流,仍然不是激流本身的力量,待到塵歸塵,土歸土,便又是一抹煙雲。
什麽美女英雄,什麽將相王侯,什麽功名利祿,什麽王霸雄圖。海滔滔,人渺渺,一切隨風而去,不過流水波濤,閒話漁樵。該沉落的,依舊沉落。該記下的,不必石刻火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