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手
——我的手苦掉了。
——什麽,什麽,你的手掉了?
——是:我的手,苦,掉了。請注意這個後置的修飾。
——可那不也是「掉了」?即使是「苦」的,也是把「手」作為主語吧?
——嗯……還是讓我的手掉了吧。
(^_^ 我的時間如此寶貴,無法將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閒暇變為一場爭辯的風暴,而且爭辯出的結果又有什麽用嗎?難道這最後的常識不是我早知道的嗎?那我為何還要繼續爭辯下去。毫無疑問,承認自己的手掉了,遠遠比辯論上三個小時要快樂許多。)
可惜,這不是我的內心。
經過了疲憊不堪的文字辯論,我終於承認:成功浪費了三個小時。
屏幕那頭的對手,還在一句一回,文字在不斷堆積,衝得剛纔還辯論火熱的議題,已然早就被甩到什麽鬼地方去了。而我們兩個陌生人,竟然在一個小小的文字問題上,走向更廣闊的知識草原。我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懂得如此眾多的知識門類,而對方也與我勢均力敵,兩個人信口開河,當真是世界奇觀。可這樣的辯論,并沒有讓任何一個人取得勝利——或者說,至少沒有讓我感到一絲時間投入的回報感。
這是真的嗎?
其實不是。
自然,這也不是我有意編造,在這裏說些風涼話。當我剛剛開始接觸網絡的時候,就從單方面的探尋,慢慢開始接觸到網絡上的其他人。所有的辯論都讓我感到吸引力的存在。我也曾為之打上大段大段的文字,然後便在無數的短句中,被沖刷掉了。因為那不是保存文字的平臺,而只是一個好像聊天廣場的空間,每個人說完自己的話,也就結束了一人份的爭吵。大家并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也許有一些人是覺得自己勝利了吧?但這已是很久以前了,因為自己的時間在變少,這種無意義的爭吵,並不會給每個參與其中的人,帶來什麽益處。
這就像每個歷史的大轉折,眾聲喧嘩,誰都在發表自己的意見,并認為其他人根本不關心自己說話。但這些爭吵的人,終究還是要散去,或者只是成為爭吵者。歷史按照自己的邏輯發展下去,也可能將每個發言者的選擇,都走上一遍。可存在的雖然合理,卻未必不是在召喚更合理的存在。承認存在合理,其實就是承認改變同樣合理。
人無法迴避表達,也不可能獨善其身。躲進小樓成一統,固然是一種亂世間的選擇,但時代的大潮終究會氾濫到捲入每個人的生活。這時候,要麽有更堅定的內心,彷佛那沒入水中的巨石,靜靜等待潮退雨停的時候;要麽只能成為時代的浪花,在高低上下之際,一起合唱。
我讀過辛豐年的一些文字,與其說是拜服他在音樂紹介上的熱情,倒不如是為那音樂都不可能隨意聽的年代,感到生命自由的脆弱和寶貴。這個世界,若是不能彼此妥協,那就只能產生一個強制的中心,也許是光明的強制,也許是黑暗的強制,總不會讓每個人各行其是。
巴別塔的建造,是個現代寓言。但人們為什麽一定相信,所有參加建造的人,都希望巴別塔建成呢?與其相信那是人類共同的夢想,倒不如把它看作某個或某群狂妄之人的夢。
若是真有彼此的共識,我想他們絶不會選擇巴別塔。
所以,兒時聽到結尾時的悵惘,反而顯得幼稚可笑。人和人之間的困擾和矛盾,永遠不是因為單純的語言之分。正如彼此最針鋒相對的,永遠是在同一種語言的內部,而非是在不同語言之間。
這時候,你已經明白,我為什麽認為承認手掉了,要更好了吧。
若是對面的屏幕里是一個人,也許這個昵稱後面的人,所需要的只是這種承認,而非對於真理的渴求。因為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真理。與其說這個世界缺少真理,倒不如說更缺少一份同情心。
法律所規定的事項原就是最低級的道德,人可以在法律之上生活,但那種日子並不是真正適合每個人的。
無論何時何地,我相信,不是我一個人如此想,也不是只有我一人,要承認手掉了。
但你明白的,正如地球繞着太陽旅行,一切發生的,並不會因為我們承認,就改變它真實的樣貌。
巴別塔終究是建不成的。
歡呼者總比沉默者要少。
我既然是這樣的苦手,那就坦然承認,也不怕受到指責。
我辯論不贏,也許只是因為我的手掉了。很苦很苦那種,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