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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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絶大多數時候,我要問自己三個問題。
一,你的煩惱什麽時候結束?
正如大自然的風雨,無論是從哪裏而來,總有過去的時候。
比如雨林的天氣,這時晴,下一時就雨,剛剛打起傘,轉眼間又雨過天晴,甚至還有太陽雨,讓人嘖嘖稱奇。我的煩惱也是如此,來得快,來得無名,可一分鐘一小時,一天一週,除非我故意要生氣下去,煩惱的火焰總會燒盡熄掉,只剩下一些煙和灰,證明曾發生過的事情。
情緒依然有一些會受影響,但時過境遷,時間終究會讓那些本以為不可忍受的,變成了一種可笑的滑稽。孔子說:賢能的人會選擇避開亂世,毅然決然,不會為了什麽而改變自己心中的意志;其次則有避開戰亂的某一地區,避開人不滿意的臉色,避開那無情的冷語。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說,這是程度上的深淺,志益平,心益苦。
這句話我其實理解得不夠,並不明白他到底在講述什麽。
錢穆先生並非一個單純的學者,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他的講學、辦學、寫文章,都有另一種倔強的底色在起作用。這和幾千年前的賢人一般,都是面對亂世,而希望開出太平。有人很不喜歡他的新解,大概有部分原因在此。
我只是對「志益平,心益苦」有一點共鳴。
少年時的自己,誰不是揚鞭縱馬,意氣自得,但時間磋磨了我們,便讓這本來的天涼,有了好個秋的別樣空白。
人生雖然不能說就是一場妥協,但總有其不得已的地方,而這個時候,能夠讓我們支撐下去的,就不能不讓人先相信一下所謂的希望。
煩惱自然會結束,只要我們還有時間,時間可以結束這些煩惱,所以有人說:不要急,慢慢來。這未免不是一劑良藥,雖然顯得有些聽天由命,讓人看不起。但志氣固然不能沒有,可那漸漸放平的一顆心,又何嘗不是我們的好朋友呢?
二、你感到委屈嗎?
求而能得是一種幸福,因為既有「得」,也有求的過程。
求而不得則讓人分外委屈,因為既不能得,卻還要白白地浪費求的心思,求的力氣。
人生如此,並不是誰都可以輕易放過。況且,縱然我們可以放過別人,又如何面對自己呢?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總有一些事情纏繞着。說起來,成年人的無所事事,不過是一種有意的沉默,乃至無意識的麻醉。
等我們忘記了委屈,也許只是刻意不想提起的躲避。
委屈又如何?人生又如何?這些問題本就沒有答案。若是能夠發泄一二,又不傷人傷己,那就悄悄地做下去,但委屈終究是留下了刻痕。在表面的傷容易被人發現,可那些一次次震蕩,留在心裏的,又如何被人知曉呢?除非是一般的人生,一般的情感,那就可以在杯中的酒,屏幕上的情,痛哭一場,然後便各自睡去。
人生的放縱很不容易,因為人還要繼續活下去,更何況能放縱的人,原本也就沒有這樣的煩惱。我們體會不到,便也唯有認真面對自己的。
委屈是一個人的委屈,但這並非只是一種失落,還有得到。
唯一讓人難過的,或許只是我們不知道「得」是什麽。
也可能只是我們無法認出那煩惱委屈背後的一種面孔,畢竟委屈也是自己的,而非是求而不得,或是需要求,纔可以得到的。
三、你是在攀比嗎?
比較是很多煩惱的來源,即使是身為一隻豬——抱歉——若是沒有比較,未必不可以就這麽生存下去。但加上了比較就不行了。記得一些將因果報應的故事,會寫到屠夫變成了一隻豬,於是也就度過了豬的一生,最可怕的就是記住了殺豬的詳細過程。
這個故事本身平平無奇,脫不開宣傳的指向意義,但這個故事卻可以啓發我們,為什麽豬和人的感受如此不同,即使這個屠夫明白了殺豬的殘酷,進而放下屠刀,變成苦口婆心勸人吃素唸佛的善心人,但對於天下待宰的牲畜,又如何呢?
不過,我們也不必如此悲觀,因為比喻就是比喻,任何比喻都只是一種單方面的說服,而非是攻守雙方都必須遵守的定理。從邏輯角度來說,這算不上什麽證明,只是啓發我們思考而已。但我們還是逃不開這個問題,你是在攀比嗎?
這不是為了華衣美裳,更不是為了美食佳餚,甚至也不是為了錢多錢少,正如前面兩個問題,這只是在問自己,這次的煩惱,只是因為還有人比我們快活嗎?
為什麽他可以如此輕鬆?為什麽他把自己的活兒扔給我?為什麽他一推三二五,卻讓我收拾爛攤子?為什麽他和我,幹着輕重不同的工作,卻拿着一樣的薪水?
為什麽?
我想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毋庸諱言,即使沒有被羅列到上方,恐怕你也有自己的類似問題。
煩惱來自於分別心。
我們不會和兒女——雖然不是全部——分別得失,因為我們把自己的孩子看作比我們自己還要珍貴的人。
可那些陌生人呢?
北宋的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這正如與儒家彼此對立的墨家,墨子也一樣有救世救人的情懷,但終究還是消解了,而本來用於拯救的墨家組織,也成為各自分散,終究消失的一種遺想。張載的氣學,同樣沒有得到更多發揚。
我並不是遺憾,而是感到一種悵然。
正如陳子昂的慨嘆,當時初聽,覺得這個人真是遺世獨立,難以企及。但後來想想,卻並不覺得,當初想法就是真正理解了他,或是理解了那個時代。
攀比無可避免,也無可厚非,但選擇了如此,便只有接受煩惱的不可擺脫,也無需擺脫。
正如開頭下的雨,雨林里,何處沒有陰晴圓缺,何處沒有聚散生死。
蘇軾度過了那段低潮,還不知道南海之行,也不知道再次回到東京的苦,他便這樣寫了一首詞,寬解自己,表白風雨: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軾‧《定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