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羚羊
作家寫小說,往往不願意被人視為影射,因此每每都有解釋,乃至事先聲明。
可讀者是從不把這些作者的解釋放在眼裏,他們自有一雙慧眼,可以滿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這其中自然有被冤枉的作者,明明他們不是要影射誰,筆下的人物,更非是那個現實中的原型,但也被指指點點,真是冤哉乎也。但要說全是冤枉,恐怕也並非如此單純。就拿很早的一本唐人傳奇為例,當年《補江總白猿傳》就曾讓後人猜疑,是否是在諷刺歐陽詢長相醜陋。
不過,在我看來,這篇小說的影射還不算是指證確實。反而另一篇《周秦行記》是得到官方認證的。牛李黨爭激烈之下,竟然有人想到通過小說來構陷對方,官司都打到皇帝那裏,卻讓皇帝一眼看穿,識出破綻:「此必假名,僧孺是貞元中進士,豈敢呼德宗為沈婆兒也」。
可見作者自己如何說,或是事後怎樣解釋,都是無用。讀者自有其心中的小算盤。
反而是有些人的小說,無論作者,還是讀者,相對無言,卻心知肚明。
當年蘇青寫《結婚十年》,又寫《續結婚十年》,便打出自傳體小說的招牌,也惹出了後人的幾番爭議。再加上蘇青和張愛玲、胡蘭成等名人大有瓜葛,不免也更讓後人產生出更多八卦心思。
但我們也不必認為,這就是一種無聊的把戲,或者說幾個評論者的無用功。因為,知人論世原本就是讀書的一種必要途徑,即使作者信誓旦旦,自己與書並不相干。但對於讀者,或者說讀者中的偵探——評論家們來說,他們總是要仔仔細細地探究作者的生活,然後才能放心大膽地告訴另一群讀者,這些作者的作品中,到底藏着些什麽。
時代猶如翻覆的餅鐺,此時彼時,往往不同。而後人的評價,也總是從自己的當下出發,並不多考慮當事人的想法。因此,擡之甚高,也就摔得更狠。而當時落寞,卻也未必不能求得後之來者的共鳴。
當年上海灘有一個作者,也大鬧半個國家文壇,雖然算不上什麽經典,但終究是捅破了商業上的口袋。流出的金沙不知便宜了什麽商人,而這個作者的名字,終究是淡化了。不知道後來人再寫當代文學史,是不是會提及這麽一筆。當年,我曾認識的一位老師,便動筆參與了一場熱熱鬧鬧的筆仗,自然沒有勝負結果,而當時引用的各種理論,也早已時過境遷,人走茶涼。可以說,引進理論的學生,要遠比老師們,更加無情。
蘇青當年的名氣大得很,但終究出場的方式與其他人不同,如今與張愛玲的文學地位也拉開了距離。但張愛玲的地位,同樣不是單純因為其文學本身。否則,就無法解釋,她為何一直都受到關注,卻從未有如此評價的高度。這正像如今還出着各種精裝本的某位大作者,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妨繼續煊赫敬畏于那些擁躉們的讚美。
今日的小說,也是難以抉擇,我們看不到未來,便只能活在當下。
寫小說,寫到影射,總是下一層的,若是有意如此,乃至發泄私憤,那就更讓人皺眉難言了。
作者寫作品,獲得當時的肯定讚許,往往不一定在於其本身。
或者說,追逐時代風潮越緊,那被甩下來的時間就會越早。近現代的文壇,多的是這樣的聰明人。能夠反思的,總是少數。秦始皇焚書滅學,後人自然有各種解讀,但《史記》其實說得很清楚,它的來龍去脈就在於這段內容:
丞相(李斯)謬其說,絀其辭,乃上書曰:「古者天下散亂,莫能相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所建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
這就是當年秦朝大火的原因所在。
但余嘉錫先生在《目録學發微》中敘述古代官府懸賞求書時,提及此事,便說起那些愛書之人:秦始皇雖然以殺人威懾,但終究還是有人繼續堅持師生相傳,口耳不忘,也有伏生這樣的書生,寧肯將書藏在壁中,也不肯交出燒掉。可見寶藏書籍的人,即使受到武力威懾也不會更改自己的意志,那就難怪這些懸賞,也不可能求盡天下之書了。
歲月是一群被嚇到的羚羊,它們踩踏着草原,驚惶地離你而去。
詩人如是說,而我卻想到,羚羊離你而去的時候,並不是消失在草原,反而是隱藏在那不被獵手察覺的地方,繼續相愛,繼續生活,繼續撫育下一代,繼續讓這生命的自由,延續下去。
獵手終究是要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