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扁豆

當一個人或一群人成為某種證明的時候，也許就意味着他或他們該規行矩步，成為一種順理成章的招牌。

小扁豆打算求婚的時候，別人告訴他的正好相反，因為那位姑娘的家庭，即使不算聲名狼藉，也有些值得一個正派人非議之處。

那姑娘身上自然是有吸引這小夥子的地方。我們就不提她美麗的臉龐，還是恰如其分的身段，就算不看她那閃着光的大眼睛，也能聽到那清脆干淨的聲音，讓小扁豆輕易就選擇投降。

但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即使沒有其他阻礙，小扁豆也只是在「想想而已」。

他在心底給這個姑娘起了個代號，這可以讓他更容易在日記中寫下關於她的事。

比如：

「我看見了北極雪，在一片廣闊的原野，我不敢走近，只好滿懷嫉妒地看着那些野人跟她親近。」

還有：

「她看到了我！她沒有看到嗎？我說不清，但我如此近地看着她，即使隔着一道帘幕，但我還是為她的聲音而難過，而陶醉，而想得不行。」

這是小扁豆的秘密。

他的求婚念頭，彷佛是一種不可企及的誘惑，即使在最蒼白的日子里，也讓他得到了一些安慰。

在做工的地方，他算是一個怪人，有時候又像是一個近於消失的隱形人。人們都知道他，但卻不瞭解他，或者說忙人們並不打算去多瞭解瞭解他。

他羞澀，彷徨，充滿幻想，卻又不知如何實現。

在工休的十來分鐘，他無法混入煙塵滾滾的粗俗笑話里，也無法去遊走自如地逗笑每一個婦人姑娘，事實上，他習慣於在廠門口坐着，看那些在小溪邊走來走去的鴨和鵝。

他更喜歡的是鵝，因為它們更愛干淨。他曾撿回幾根羽毛，做了一兩隻筆，雖然沒那麽好用，但他喜歡將這些親手做成的東西，擺放在自己的小巷子里。

這是一段讓他難以接受卻又慢慢挨過去的日子。

事實上，他在年老時，并沒有為此覺得太過痛苦。事實上，當他再次比較起自己的人生，他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運氣太糟糕的人，大多數時間，他活得都比其他人輕鬆。只是想得太多的性格和太過羞怯的表現，讓這種輕鬆抹上了一層陰暗的顔色。

當他有一天偶然間翻過一本書，是契訶夫，嗯，他都忘記什麽買回來的。事實上，他有很多本，因為在想看的時候，他總找不到自己的那本契訶夫，即使他能確定，有一本、兩本，或者很多本，但就是找不到。於是只好又買了一本。

那一天還算比較幸運，因為他還沒有想起要讀上一讀，就找到了一本。

他隨手翻開，581頁，裏面有這樣一段話：

我孤孤單單。我有母親，我愛她，不過我仍舊孤孤單單。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孤獨的人老是看書，卻很少開口，也很少聽到別人的話。在他們，生活是神秘的。他們是神秘主義者，常常在沒有魔鬼的地方看到魔鬼。萊蒙托夫的達瑪拉是孤獨的，所以她看見了魔鬼。

就這樣，他反復讀了很多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過神來，這才感覺到臉頰上冷冷的感覺。

許久沒有流淚的錯覺，讓他以為是天空下起雨，然後才想起這是自己的小書房。

有人敲門，他說：請進。

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學着大人的樣子走過來，說：親愛的尼古拉耶奇，你怎麽了，要不要親吻你的小寶貝。

他笑起來，抱起了自己的孫女，她也叫小扁豆。但這個家裏，除了一個人，誰都不知道，為什麽爺爺會給自己的孫女起這樣一個小名。

他抱着這個快樂單純的孩子，像是跳舞一樣轉着圈，每一圈，都讓她笑得像一隻百靈鳥，金鈴子般的聲音咯咯哈哈。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日子。

當他選擇不成為什麽的時候，似乎命運就為他安排了一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