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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絶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非此即彼,是一種非常難受的狀態。

有人是森林中的一隻鹿,冬天到了,就和雪一樣顔色,夏天到了,又和木葉保持一致。

這是一種適應。

但這只是一種生存的策略,并沒有任何生存之外的考慮。嚴酷的自然讓基因的記憶如此自然而然,因為那些不被生存接受的,都已無法再說話。

竹林七賢的傳說,一直流傳了下來,似乎很多畫家都留下過類似題材的畫作。而到了山河淪喪,五胡交侵的時代,又有人感嘆憤恨于這些人為代表的清談放縱,認為是誤國誤民。神州沉淪,此輩人不得不任其責。

早些年,我所知道的歷史,大部分都是片段,在他人的印象裏得些自己的印象,正如看着墻上的樹影。到底那些被我認作樹影是什麽,真是樹嗎?或者只是一些忘記收拾的衣裳。便真是樹,又是什麽樹呢?是暗自吐露芳香的桂花,還是高傲無言的桃李?當年是聽人說,便信以為真的。如今當真漫步於此,才知道這樹影並非樹影,這樹也並非是當初意外的桂花桃李,能夠讓人覺得真實的,只是我心中的那份感受而已。

好在如此。正如謊言消退,或是偏見解散,一切變得清晰的時候,細節就讓這一切更為真實起來。

這就像那些原本作為群像的竹林七賢。你可能數過來每一個人嗎?若是問我,我只能搖搖手,因為那些名字裏,我熟悉的不過嵇康、阮籍、向秀幾人而已。至於其他人,都是一個面目模糊,似乎算是嵇、阮幾人朋友的名字而已。

歷史大略過去,便沒了任何驚心動魄的地方,正如太史公之後的本紀,彷佛就是一些年月日的大事記,還能有什麽喑嗚叱吒的風雲,還能有什麽爾虞我詐的陰謀,還能有什麽詔書敕令之外的暗室中語嗎?這也是後來的史家,除了那些正經的史書,不得不求之于小說詩詞的緣由。

總有些話是不適合那些大篇章的。

山濤便是如此。

竹林七賢的嵇康被鬧市中殺掉,阮籍終日醉酒,彷佛在合作不合作中,保持自己最低的底綫,向秀則不得不走上新路,然後在笛聲里,半吞半吐,讓自己未曾冷卻的良心,化入文字之中。

山濤飛黃騰達,山濤左右逢源,山濤認為自己能夠成為三公,然後真地成為三公。這真是一個成功的人啊。

而且他還是竹林七賢。

人生多是這樣的「而且」,但我讀了這樣的故事,并沒有覺得當初那份感知,有過錯謬。因為我當初不瞭解,如今也未必就真地瞭解,可對於善良真誠本身的期許,原本就是一個人不曾改變的內心。

余嘉錫先生對這段往事的評價直言不諱:

竹林諸人,在當時齊名並品,自無高下。若知人論世,考厥生平,則其優劣,亦有可言。叔 夜人中臥龍,如孤松之獨立。乃心魏室,菲薄權奸,卒以伉直不容,死非其罪。際正始風流 之會,有東京節義之遺。雖保身之術疏,而高世之行著。七子之中,其最優乎!嗣宗陽狂玩 世,志求茍免,知括囊之無咎,故縱酒以自全。然不免草勸進之文詞,為馬昭之狎客,智雖 足多,行固無取。宜其慕浮誕者,奉為宗主;而重名教者,謂之罪人矣。巨源之典選舉,有 當官之譽。而其在霸府,實入幕之賓。雖號名臣,卻為叛黨。平生善與時俯仰,以取富貴。 迹其終始,功名之士耳。仲容借驢追婢,偕豬共飲,貽譏清議,直一狂生。徒以從其叔父游, 為之附庸而已。子期以注莊顯,伯倫以酒德著。流風餘韻,蔑爾無聞,不足多譏,聊可備數。 浚沖居官則闒茸,持身則貪悋。王夷甫輩承其衣缽,遂致神州陸沈。斯真竊位之盜臣,抑亦 王綱之巨蠹。名士若茲,風斯下矣。魏氏春秋之評,乃庸人之謬論,不足據也。

不過,後世學者對於余先生的評論,也未必都是贊同。商榷反對都有之,可這些商榷反對,仍然改變不了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情,其意見無非是重新解釋辨白而已。

而我三復之而不得不歸於沉默的,還是下面這段評論:

嵇、阮雖以放誕鳴高,然皆狹中不能容物。如康之箕踞不禮鍾會(見簡傲篇),與 山濤絕交書自言「不喜俗人,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輒發」。又幽憤詩曰「惟此褊心, 顯明臧否」。皆足見其剛直任性,不合時宜。籍雖至慎,口無臧否(見德行篇)。然能為青白 眼,見凡俗之士,輒以白眼對之(見簡傲篇注)。則亦孤僻,好與俗忤。特因畏禍,能銜默不言耳。康卒掇殺身之禍。籍亦僅為司馬昭之狎客,苟全性命而已。濤一見司馬師,便以呂望比之,尤見賞於昭,委以腹心之任,搖尾於姦雄之前,為之功狗。是固能以柔媚處世者, 宜其自以為度量勝嵇、阮,必當作三公也。嗚呼!觀於竹林諸人之事,則人之生當亂世而欲身名俱泰,豈不難哉!然士苟能不以富貴為心,則固有辟人辟世,處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 雖不為山濤,豈無自全之道也歟?

人世間的波譎雲詭,便是如此。莊子在自己的文字裏,早已說過這類事情,而遇到前後王朝之代興,處於其中的人,如何抉擇,則實在是一種極為殘酷的選擇。非此即彼,非彼即此,能夠善處于其間,實無任何可以逃離的餘地。「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如此看,嵇康之名,正是後來廣陵散之惑,阮籍之才,也是其後來不得推脫草文的因。

所以,上面大片評註中,才有余先生自己的心得:

人之生當亂世而欲身名俱泰,豈不難哉!然士苟能不以富貴為心,則固有辟人辟世,處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

瞭解其人其事的,大致就能明白他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又為什麽會這樣評價竹林七賢。

今時今日,固然有不同意見,但本來就不會所有人都贊同一個人。若我們為此而有所憤恨,則不過與我們對面的人,同樣看法而已。我只是想,能夠解除這種非此即彼的要求,漸漸變多,而非要讓人陷入兩極化的情緒,慢慢變少。

這也是我在另一本書里讀到的句子:

……自己其實沒有能力,也沒有條件來在理論、實踐上處理這些問題;更為強烈的意願是,並不認為應該接受這種「兩極化」的「創造世界的方法」,也不想在這樣的兩極世界之中左右站隊,進行選擇。這樣的時刻對我來說已經成為過去,我從心底裏拒絶這種「回歸」。

沒有別的話了,讓我們結束這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