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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一些必然到來的事情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仰望星空,並不一定能夠看到什麽,也許只是一些光點,也許只有一輪亮得太多的月。

伊壁鳩魯說:

要習慣這一信念:死亡對於我們而言什麽也不是。因為一切善惡皆在於感覺,而死亡剝奪了感覺。因此,死亡什麽也不是,這樣一種正確理解讓我們享受生命的有限性,並不是因為它無限增加我們的壽命,而是因為它打發掉了我們對不朽的渴求。因為人一旦真正理解到不再活着也沒什麽可怕的,那對他來說,或者就沒什麽可怕的。(《Letter to Menoeceus》)

事實上,任何人都會體驗到死亡的威脅。

這裏,我使用了「威脅」這個詞,並不是因為死亡本身過於可怕,或者說死亡在剝奪我們所擁有的什麽。而是說一種感覺。這種感覺非常突然,也讓人無從抵抗,但它毫無敵意。

記得小時候,不知哪裏得來一本漫畫,是講孔明祈禳七星燈,卻在大功垂成之際,被匆匆入帳的魏延弄滅。

喜歡孔明的人,都會為了這個魯莽的人而感到可惜和憤恨。

杜甫曾經幾次寫到孔明,其中一首如此說: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而後來幾番演變,最終成稿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對此是這樣描述的:

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甚嘉。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踏罡步斗,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孔明棄劍而歎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關於命運和死亡,都是一種未知,卻似乎真實存在的力量。對於人來說,既不可把握,也不能解釋,於是就會變做一種未知的可怕力量,總在我們生命的盡頭等待我們。

記得《The Matrix》中只是提到機械力量培育人類作為電池,但卻從未說過一旦電池耗盡,人類死去,又該怎麽處理。也可能是我漏看了,但總覺得一望無際的生,並不一定比次第死去的處理,更讓人難以接受。換句話說,電影只是給了我們一個假設,而這個假設並不一定能夠滿足所有人。因此,我對第一部中的叛徒,真正不喜的地方,並不在於他所追求的目的。即使在電影的邏輯中,他似乎是選擇被控制,可相對於一個真實未知的世界,任何追求或者說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具有其本在的價值。

這就像在人群之中,可以由孔明這樣的嘔心瀝血,也不妨礙那些披發入山的隱士。流浪的猶太人,不一定都需要一個以色列,所以當復國者們向世界各個角落發出號召,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生活在那個新樂土之中的。

利他和自私,並不因為其選擇的路向。

芥川龍之介寫過一篇不算長的小說,正是一個關於選擇和人心的故事。我們不妨把它看作《The Matrix》中叛徒的另一個母題再現形式。

當犍陀多怒斥那些想跟隨他逃離的人,蛛丝也就断裂了。……

此时,惟有极乐净土的蜘蛛丝,依然细细的,闪着一缕银光,半短不长的,飘垂在没有星月的半空中。佛世尊伫立在宝莲池畔,始终凝视着事情的经过。当犍陀多倏忽之间便石头般沉入血池之底,世尊面露悲悯之色,又重新踱起步来。犍陀多只顾自己脱离苦海,毫无慈悲心肠,于是受到应得的报应,又落进原先的地狱。在世尊眼里,想必那作为是过于卑劣了。

人的命運可能也正在於此。

打算一個人活下去,永遠活下去的,終究是蜘蛛絲上的人。既不那麽偉大,也不那麽低微,偶然間的浪花,捲起的沙粒,依然會回到它應該待的地方。我每每想起座落在今日陝西的陵墓,有時都想發笑。即使千年萬年,都保留下來了,也不過是成為一尊博物館裏的干屍。而當年埃及法老們,不也被磨成了藥粉嗎?

如此想,佛祖的舍利骨頭,成為後來信徒膜拜的聖物,恐怕也是一種妄想和執念。

在最早的佛教典籍中,我們能看到佛陀去世前告訴自己弟子:住於自洲、住於自依,住於法洲、住於法依,不異洲、不異依。

我不是信徒,但卻能感到那種傳法的莊重。

一個人臨死前,所感受到的力量是相同的,但能不能在安靜和自得中解脫,卻需要一種來自內心的力量。

從這個意義來說,當我們意識到自我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死亡的到來。

而死亡本身是個體化的。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無法代替承受,而在這種絶對意義的孤獨上,我們能聽到和能看到的一切,都來自於內心,而非是外力。

佛教徒有一種幫助臨死者解脫痛苦的方法,最簡單的就是在旁邊念誦臨死者喜歡的經文,這樣可以讓臨死者的思緒停留在那經文中,也就是停留在他皈依的法之中。

自然,這看起來不那麽精深。

但我想,與其說這是在解脫生死,不如說是在解脫焦慮。

真正困擾人的並不是生死本身,而是由此而引起的焦慮,這纔是一個人恐懼的根本之處。

所以伊壁鳩魯的話,其用意並不是要解釋死亡本身,而是在說,我們需要放下關於死亡的焦慮。

這正如那些毫無信仰的人,缺少了對於來世善惡審判的畏懼,也就只能讓命運化作自己手中的選擇。

信仰本身並不能決定我們行善行惡。同樣,解脫生死的困惑,也不一定就讓我們得到焦慮剝離之後的平靜。

真正的問題在於,考驗只有一次,而我們無法替未來擔保。

在必然到來的命運面前,我們每個人都只能積蓄力量,修煉自身,成為足以配得上命運本身的自己。

尼采所說的省察人生,認識自己,並不是從他開始,自然也不會在我們現在結束。

既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一種現實,那麽接受現實必然到來,並不是一種更為吝嗇的剝奪。

告訴他們,我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這句話來自維特根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