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

每個人都希望被他人喜歡，即使自己不喜歡這個人。

說這個容易讓人誤會，好像你有什麽不一樣的資格。但這只是偶然間劃過心頭的想法，和其他的念頭相同，只是困擾自己，并沒有絲毫指向他人的意願。

稍有聽說的人，都知道在口口相傳中，有一個關於本命年的說法。這是從屬相這樣的時間循環而來。而《論語》中的孔子自述，則又在經典化的過程中，逐漸變成一種被人熟知的時間節點，劃分為十五、三十、四十……大致按照十年區分人生。從一般意義上來說，我們當然可以憑藉課本裏的常識，先把這種有關命運占卜測算的玩意兒，扔進僞科學的紙簍里。只是，請記住，任何謡言的生髮，往往都不是無緣無故。這就像《叫魂》中的那些關於遊民的謡言，所反映出的心態，是有極其厚實的時代基礎的。

我無法去深入研究這種時間劃分的內在原因，但這種原因所導致的結果，卻往往在每個人身上都顯現出來。

上古傳說，往往有長壽之人，或者有長壽的種族，這些人似乎長生不死，或者高壽至千年。

撇開神話傳說本身的誇大，我倒覺得這其中，似乎也藏着關於時間本身的暗示。

當沒有時間的時候，也就沒有了壽夭的區分。

在史書中就有這樣的記載。按照著書人的年紀，這幾乎是當代史了。那麽這些長壽之人又從何而來呢？

除了一些騙子手，大概就是那些故意忘記年齡的人了，畢竟那是一個沒有各種等級制度，更不會有什麽電腦聯網的時代。一個人的年紀，既無法去查查骨齡，更不可能測測基因。因此少白頭也可以稱之為壽延八百，老態龍鍾也不妨說是神仙留世，傳著傳著，也就可以讓一個略微偏離本來面目的事實，化作又一段傳奇。

至於近現代以後，各種關於超長壽命的故事，則來自于另一種傳奇，並且通過各種方式攀附到了科學之上。影子的出現，並不取決於影子本身，而是要看當下什麽東西遮擋了陽光。

說到這裏，無非是在說時間，而每個人的身上，也各有各的時間。

人過中年，所思所想，皆與少年時不同。這既不可提前懸想，也不能臨時變更，可以說這是一種心理和身體雙重變化的結果。有的人更容易覺察，也有些人則雖然沒有清楚的自覺，卻一樣會感到某種感覺的變化。

所謂更年期，在醫學上，是用身體內各種分泌變化來解釋病理的；這自然是科學的，但卻不一定能夠完全解釋清楚。所謂試錯總結，科學的本質在於不斷發現，而非止步于某個正確的階段。

人的變化，難以準確描述，更何況讓一柄秤來稱量這秤本身，總有不準確的嫌疑。

藤澤周平說：「四十歲前後的一段時間，我過得非常鬱悶，說是鬱悶，倒也並非對工作或社會有特別的不滿，完全是我個人內在的問題，但也因此而對社會絶望，並對這樣的自己非常厭惡。」（《溟海的背景》

要理解這番話，先要瞭解這位作者的前半生經歷，只是說的再多，終究也是這樣一種莫測的情感。他能夠將這樣的話說出來，而又有期刊願意登載，過了這麽多年，還有讀者喜歡，願意掏錢來購買出版社的產品。這就是另一種機緣了。

有着同樣感受的，我想，還是大有人在。可這些雜亂的念頭，恐怕能夠說出來的，還是少數，而說出來，還能被記住的，又是極少數。所以，我們也只好把這些被記住的，作為一種象徵。正如海邊的一塊石頭，盡可以在想象中，成為一位期盼丈夫歸來的婦人，於是便可以在時間之中，逐漸化為傳說中的神靈，得到莫名的膜拜。

膜拜神靈的人，得到神靈的安慰；而想象為一位婦人的遊者，則盡可以得到某種想象中的自由。人生大致如此，面對自己的問題，總要試着想想看，能不能自己解決。

我這樣說，當然不是認為每個人都能如此，也不是說每件事都可以這樣解決。

人生的困局，是一窪漸漸積聚的水，生命也總要為自己尋找出口。

我可以欣喜地先向你報告，你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會解決，這是樂觀的，也是必然的。

但解決的時候，也許這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意義。

這就是時間為什麽會在我們心中劃分出不同階段的根本之處。不是因為一個人想劃分就劃分，也不是簡單認為某種星座屬相，或是什麽名人神靈，只是我們的心中，總要給生命做一個記録。

魯濱遜的漂流，在孤島上得到了一種被囚縛的安定。他也會在開始的時候，為自己竪起一根記録時間的木柱。但毫無疑問，他在離開前，都不能一個人確認時間的準確性，所以他似乎丟了，還是多了一天。

我們面對這些，又能說什麽呢？

藤澤周平君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這樣的心事，慢慢化為了一篇小說，而這篇小說獲奬則改變了一些事情。他說：「我曾背負深深的抑鬱，以致非寫小說不可，但對這小說能否得見天日又抱着些許的懷疑……我借着微醺做出上班之餘一年寫一篇小說的打算，並考慮映在哪裏發表作品，除此以外別無他望。」

當一個人沒有在少年時就得到夢想的眷顧，而直到中年，也依然困於某種秘密之中，這是讓人極為苦悶的。

好在每個人都會有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宿命，這是由你自己所決定的事情，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若是最終你沒有做，那它就不是你該得的命運，自然也算不上什麽「非如此不可」。人的選擇和人「非如此不可」的選擇，是令人着迷的循環論斷，但我們不必苦惱于沒有答案，因為時間遲早會給出這一切的真面目，而關於一個人的人生真理面紗，總能讓這個人看清。

除此以外，別無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