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到此結束
「我看出來您愛我。其他人跟我說話時總是在談論黑人的靈魂,不過只有出於真心愛我,您纔會問這些我人生中總是來攪局的現實問題。總是有這些最後一刻掉鏈子的事,樂器找不到了,樂譜找不到了……為什麽?這些讓人抓狂的具體問題總是會有的。」(Duke Elling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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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一個人,往往不會去問太多大問題,而是會問一些看起來瑣碎,卻一直困擾着他的事情。
比如說,冬天來臨,你的舊衣服似乎不厚,但又好像可以捱過去。於是,你就過一天冷,過一天暖,過着過着,似乎也就過去了。身邊的人似乎察覺到,但又似乎和你一樣就捱過去了。但只有關心你的人,會真正牽掛着,你今天怎麽還沒有去買一件更厚的棉衣。
又好像你要登臺,其他人似乎都在為你即將登上巔峰時刻而期待歡呼,唯有那個只關心你的人,纔會想着,今天的早餐,你是否吃飽了。
有人唱過這樣一首歌:「這是一條沒頭沒尾的小路。」
有人對此的反應是:寫得太好了,太有趣了,太精彩了。
我們所經過的人生,回頭看看,大致也是如此。沒頭沒尾,無去無來,在一種彷佛存在,卻又不可把握的狀態裏,就這樣度過一生。
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便可以過得更輕鬆一些。但若是我們意識到了這樣一種狀態,卻還能說出「太有趣了」這樣的話,那我相信,你必然過得十分從容。
正如桑貝聽過的另一首歌,在人擠人的地鐵,沒有什麽地方可以抓手,忽然一位女士大叫:你抓到我的胸部了。而一個人的回答可氣又可笑: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最好得個猩紅熱》)
我們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趕車的上班族。彷佛被什麽所控制一樣,在擁擠的人群裏,與陌生人一起待在某個狹窄的空間裏,然後等待着自己下車的訊號。而這些是我們身邊每個人都在經歷的,可我們並不在意那些和我們共同遭遇的人,因為那控制我們身體的,似乎在連我們的思想也一起控制了。
自然,人生沒那麽悲觀。或者說,在大部分時候,我們所體會到的悲觀,往往都是取決於我們個人的受教育程度。這很吊詭,畢竟你發現的悲觀越多,你自己成長得越多。而更加令人覺得好笑的在於,你以為的成長,大部分都只是一種妥協。而最糟糕的則是你把妥協看作一種成長。
但話說回來,誰又能做得更好呢?別羨慕旁邊鄰居家的孩子,更不要以為世界上到處都是比自己快樂的人。沒頭沒尾的小路上,走的更多是那些冷一天,暖一天,擠擠挨挨,卻又捱過去的人。
我很喜歡看那些自己寫的傳記,這比一個陌生人寫的要好。自然,不是從藝術水準或者寫作技巧來評判,只是旁人的窺探,總免不了在無謂吹噓和惡意中傷間徘徊,彷佛一直可憐的兔子,困在兩條敵對的戰壕中間,哪一邊的槍子兒打中它,要看老天。自己寫的則不同,即使是那種吹噓,你依然能夠看明白自傳背後的那個人,即使是盧梭一樣的坦白,也一樣讓你感到某種更奇特的共鳴。
在這些自己寫自己的傳記里,每一個人都會說點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當然,若是那些懂得一點寫作方法的,可能還會兼顧一下他們可愛又可憐的讀者。正如開頭所說的,他們大談特談那些讓自己名列厚厚書本里的光輝事跡,我們卻往往更願意看那些戳破燈籠的小縫隙。那裏面有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於是也就讓我們得到了一種遠比大號黑體字印出的東西更為有益處的感悟。
這就像桑貝的女兒說過的一句話,我覺得很有意思,也很有趣。
當她有一天蓋上了琴蓋,然後對那位看好自己的鋼琴老師說:
我就想做一個普通的小女孩,音樂到此結束。
對於她來說,是音樂結束了嗎?
自然不是。我想,沒有人會結束音樂,更不會讓音樂遠離自己的生命。真正被結束的是那種控制,即使被讚許的天賦如此燦爛,但被控制的天賦,同樣只會帶來痛苦。如果是真正不可結束的天賦,那就一定會再未來的人生中再次登場。而那一次,同樣有更多的小麻煩,而那些不是傳記作者的讀者們,可能更希望問問,一些小問題,因為那代表他們更關心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