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葉子
William Sydney Porter,或者叫他O.henry,並不總那麽仁慈,畢竟他所需要完成的交換,是每一周的任務和他與自己女兒的未來。
我不奢望每次都看到一個快活的結尾,雖然他努力的結果,是讓自己的小說配得上那個O.henry的名頭。幽默的敘述,驚人的轉折,要麽讓你張大嘴巴,要麽讓你不自覺地從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我想,《世界星期日》報的讀者,會期待這個一周一會的時刻。但評論家們總愛吵吵嚷嚷,我想作者也該有一部分諒解,畢竟大家都是為了那顆找不到的洋蔥而努力。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忍受一塊只有清水、鹽來陪伴的肋條牛肉,但你還是會想找找洋蔥——畢竟有一顆洋蔥的燉牛肉,才算夠味兒。
你不想讓自己的生活,或者說,你不想讓自己的牛肉,變得和生活一樣寡淡無味。
我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
城市中的水泥地
把我變異的面目全非
這也是他寫的,但或許小說的光芒,已然掩蓋了這些簡單的詩了吧。
我曾經對自己說,哎,這還是一位詩人?為什麽不去找找,讀讀怎麽樣。
我找了,也讀了,似乎感到了一種味道,但確實不夠濃烈。
他的短篇小說可以像胡椒粉一樣,讓我打噴嚏,但詩歌卻彷佛融入湯中,那些辛辣變成了一些似有若無的調味,你能感到,但不刺激。
若是他一直寫這樣的詩,大概沒人會為他支付這每周的稿酬。
可他所寫的詩,仍然屬於自己,而不是還要屬於其他人。
有人喜歡巴赫,他們說這是天國的旋律。我也以為自己喜歡巴赫,並且找來聽,但最終卻發現,我還不屬於這些樂曲。因為我聽的巴赫,只是那些我喜歡的。
在文學史上不乏這樣的作家,他們寫出了光彩奪目的一部作品,卻在隨後的歲月裏,不斷地碰壁。
出版商們一遍又一遍地將那唯一的成功之作,印了又印,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卻已不再完全屬於作者本人。評論家是最通常的覓食者,而那些擁戴者同樣需要在盛大的節日里,分享一份聖餅。作者如果自己也加入到這場狂歡,或許更讓人快活,但最終散場時,誰又看到門外天空,一顆永恆的孤星呢?
一些作者并沒有這種恐懼。
而另一些作家,則不在意於此。
我喜歡的另一位作者 Jerome David Salinger,當他以為自己可以隱居在自己的田園,卻一樣在死後成為某本回憶録的主角。他的作品沒有像卡夫卡那樣燒毀——卡夫卡也沒能如願——但我們也幾乎看不到。或者說,你根本不曾期待過麥田之外的另一本小說。
在閲讀中,你總會有那種無處可說,卻也無人諮詢的時候。讀不懂怎麽辦?沒有辦法。自己的解讀,是對還是錯?無法確證。作家自己都不願說的事情,只能讓讀者去心證。你解讀的對錯與否,也只關乎個人。
這時候,我們就知道O.henry有多好。他從不晦澀難懂,更不會故意把生活抽象濃縮,讓這些故事,像洋蔥一樣,刺激你的「淚蕾」。你讀完一篇,就能明白作者在寫什麽。你開心了一篇故事的時間,也就不必念念不忘,過上多年,還是讓你無法找到那個確切的答案。
我不認為這是作者的缺點。
正如我不認為,讀不懂,就是一個讀者的缺點。
唯一讓我感到可惜的,或許只是 O.henry照顧了我們,卻很難尋到自己了。
當然,對於一個謀生的人來說,生存是第一要務。若是我們也要面對每週三美元的租金,當我們離職的時候,只有十五美分的積蓄,恐怕沒人會非要拿出什麽「自我」來表白。我可惜的只是,他本該留給自己一些空閒,而不是讓生命就這麽一路而去,最終停留在墳墓之中。
在他的婚姻和生活之中,能給他真正安慰的世界已經不多,而或許讓他感到一絲平靜的,反而是那個監獄中的生涯。這是我的猜測。但這個猜測太陰暗了,起碼對於一個人來說。他因為恐懼而逃離,也因為情感而勇於承擔自己的命運。
事實上,人的恐懼總來自於無知。而面對死亡的時候,除了還有那死後一切的無知外,還有一切都會停止的確定。想活下去的人,希望會帶給他痛苦。被宣告死亡的人,最終將理解,自己在世間所得到的唯一確定。
盧思道在《勞生論》里說:
夫人之生也,皆未若無生。在余之生,勞亦勤止,紈綺之年,伏膺教義,規行矩步,從善而登。巾冠之後,濯纓受署,韁鏁仁義,籠絆朝市。失翹陸之本性,喪江湖之遠情。淪此風波,溺于倒躓,憂勞總至,事非一緒。何則地胄高華,既致嫌于管庫,才識美茂,亦受嫉于愚庸。篤學強記,聾瞽于焉側目,清言河瀉,木訥所以疚心。豈徒蠱惜春漿,鴟恡腐鼠,相江都而永歎,傅長沙而不歸,固亦魯值臧倉,楚逢靳尚,趙壹為之哀歌,張升于是慟哭。有齊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鞅,屏迹無地。段珪、張讓,金貝是視,賈謐、郭淮,腥臊可饜。淫刑以逞,禍近池魚。耳聽惡來之讒,足踐龍逢之血。周氏末葉,仍值僻王,斂笏升階,汗流浹背,莒客之踵躋焦原,匹茲非險,齊人之手執馬尾,方此未危。若乃羊腸、句注之道,據鞍振筴,武落、雞田之外,櫛風沐雨,三旬九食,不敢稱憊,此之為役,蓋其小小者耳。
原本該來解釋一下的,但看到引文的原網頁,下方有如是標註:
本隋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
你还能多說什麽呢?
我因為自己的恐懼而寫,也因為自己從那些可愛的作者那里得到的,而滿懷感激。
當他經歷人生的一切,并試圖從進出旅館大堂的人嘴中,得到一些專欄的靈感。我作為一個隔著時間屏障的讀者,能說什么呢?我的恐懼和他的恐懼,又有什么不同?他寫出了幽默溫暖的故事安慰同時代的讀者,并換取自己謀生的金幣;我則在恐懼中,讀他的故事,讀其他人的故事,未必能夠消解,但起碼讓人不覺得特別孤獨。
安徒生不是一個圣誕老人式的作者,但他活著的時候,總要被自己的小讀者所期待。
這就像其他寫連載的作者一樣,當報紙、期刊,一次次被投遞而來,他們和他們的讀者,到底有過怎樣的默契呢?
可也有脾氣古怪的人,不愿這樣做啊。既有作者,也有讀者。
你能理解這種古怪的脾氣吧?如果你也曾在這種情緒里漂流,找不到自己安定的角落,也對那些未知的命運,心懷猶豫,無處安身。只能在閱讀中,一天天過下去。閱讀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也不能沒有閱讀。正如麥田的故事,不能不寫出來,但寫出來又不行。
只能這樣停下筆,繼續想着一首詩:
Back to the winter rose of northern skies,
Back to the northern seas.
And lo, the long waves of the ocean beat
Below the minster grey,
Caverns and chapels worn of saintly feet,
And knees of them that pray.
And I remember me how twain were one
Beside that ocean dim,
I count the years passed over since the sun
That lights me looked on him,
And dreaming of the voice that, safe in sleep,
Shall greet me not again,
Far, far below I hear the Channel sweepAnd all his waves complain.
(Andrew L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