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生
豐子愷先生畫有《護生畫集》,原本我並不知道何為「護生」,待到手頭有了一本,才明白是什麽意思。
引用書中所言,「所謂護生,實際是在護心,要去除殘忍心,長養慈悲心,然後拿此心來待人處世」。也就是說,這本畫集是從宗教理念出發,勸人向善,不做戕害大千世界眾多生靈的事情。
這本書畫了很多年,直到作者臨去世前,仍然在困境中堅持畫完了最終一卷,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序言中,豐子愷先生回憶當初弘一法師的囑託,希望豐君可以直畫到第六集,完成護生畫的功德事業。而此時的豐先生,正處於戰亂動蕩的流離中,只是復信說:世壽所許,定當遵囑。
其實我看了隻言片語的弘一法師文字,不能真正理解其人,但總覺得他的智慧,讓他對於佛教有更精微的解讀,而這種解讀背後,是有某些神秘因素存在的。但也正是這些因素,讓我反而與弘一法師的生命,多了一些隔膜。因為我無法理解他,也就只能敬而不可近。反而是豐子愷先生的圖畫,讓我更願意親近。
過去所見,多是豐先生所畫的日常生活,所謂天邊一月如鈎,或是小兒小女,學雨笑談。隨着生命漸漸接近于他的作畫時間,心中的感悟,也就與作者有了更多契合。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拿到《護生畫集》。
但從作者兒女的回憶看,這套畫集,其實是隨喜結緣,並無售賣之意。即使到了今天,雖然也有正規出版社按照定價出售,其實作者早已有過覺悟,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換取報酬的投入。其女兒也在後記里說,護生畫原本只在佛教界免費發行,本來只是贈送給世人,算是一種善意的勸導。而這套書標價供應,實際上要到1993年3月,才由當時的海天出版社正式發行。其用意也只是為了希望能有更多人見到,而不是為了謀求更多利益。因此,在文中也鄭重承諾:如果《護生畫集》免費發行,我們絶不收稿費。
這自然是契合于這套書的緣起,而有益於其流通和結緣。
這些年,隨着一些前輩辭世,其文字的版權大多由其子女所繼承。而繼承後的處理方式,則人各一面,多有不同。在這不同之中所見到的纖細差異,則讓人感嘆其中的曲折。
其實版權法的規定並不久長,對於真正值得後世反復再讀的文字,往往不會因為這些處理方式,而有什麽增損。到了一切塵歸塵、土歸土的時候,那些徒勞增加上去的,自然會消失不見。
像《護生畫集》這樣的圖畫,還有豐子愷先生的其他畫作和文字,終究會流傳下去的。這並不是說,有什麽宗教上的福報,而是人心對於善的期待,對於無辜傷損的憤恨,往往是直覺產生,並不因為外界的變化而改動。所以不管多麽黑暗的世界,比如那位被茨威格寫入書中的燒人的人,當他自以為掌握真理,可以通過火燒的方式來消滅不同意見的一方,卻總是無法逃脫良心上的不安。千秋萬世容易,但讓自己的心,能夠安定下來卻很難。所以楊廣纔會說,大好頭顱,誰來砍下它來呢?
在《護生畫集》里,第五集的一幅畫題為「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笑萬家愁」,其「學童詩」又云:
作罷護生畫,憑欄舒胸襟。
俯仰天地間,遙聞悲嘆聲,
聲從遠方來,盡是不平鳴,
貧富何懸殊,苦樂太不均,
大魚啖小魚,弱肉強者吞,
婆娑世界中,火熱與水深,
安得大寶筏,普渡諸眾生,
寄語慈悲者,護生先護人。
其間所感嘆的,並不是一時的風景,人間所在,觸目可見,年紀老大,並不是越來越麻木,反而是越來越滄桑難耐。
豐子愷先生寄希望於佛教的慈悲度世,而讓人更為感慨的,卻是其女在後記中,記録的一件真實的事件。
只是因為他寫了「萬家愁」,便讓一家人驚惶難安。
半夜裏的火光、浴缸,水火都要用來消滅這些惹禍的根苗,而憑空而來的敲門聲,卻讓這些小心翼翼的驚弓之鳥,難以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那不知是誰按響的電鈴聲,沒再有第二次,
「我喘了一口大氣,弘一大師啊,一定是你的在天之靈在保佑着我們!」
豐子愷的女兒,終於從恐懼中得到片刻的安寧,而要想回到安定的生活,則還要繼續等待。
當她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臨摹父親的畫作和書法,已是又一個時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