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如冬
若你問我,如何能夠快樂。
我想說三個故事。
遙遠的山谷外,走上十一天,會在南方發現一片沙漠。那裏沒有耕種,也沒有什麽太巨大的生靈,每一天能見到的,大概只有蛇與蜥蜴。一個部落生活在那裏。
他們學會抓蛇、抓蜥蜴,可這些都不是他們的主食,因為太少了。他們最常吃到的是飢餓,其次則是泥土。
泥土也能吃嗎?
不能吃。但人除了飢餓之外,只能吃它的時候,它就能吃。
但終究是不能多吃的。
這個部落便有了最精妙的調製方法,他們會在每一次成人禮時,選出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他們將負責所有調製泥土的工作,終其一生。
當蛇和蜥蜴都已無法尋覓,當飢餓肆虐到不行,他們就要開始去挖掘泥土。那是這片沙漠中唯一的巨石,下面就是要挖掘的材料,白色的灰泥,在這個乾燥的沙漠中,神奇地有着濕潤的黏性。不是因為得了地底的水氣,只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如此。
調製泥土,要先把這些泥土捶打千次,直到裏面最細小的結粒被擠出,然後才能慢慢將它們用水化開,再分別團成指甲大的丸子。每個人一天得到一粒,而這也需要長老們同意才行。
吃土的部落,多麽可悲又可笑的稱呼,但他們就這樣延續了很久。
後來怎樣了呢?他們還繼續吃土嗎?
當冒險家們終於發現這裏,當這片土地被開採出黑色的液體黃金,所有的事情,都發生變化了。
如今那片沙漠有着來自各個國家的人,他們都聽過這個傳說,但卻不再認為那是一段真實的歷史。
他們說:這只是一個帶有隱喻和誇大的神話。
讓我們就這樣笨拙地進入第二個故事。
不需要更換任何佈景,也沒有黑色字幕淡入淡出,我們就能聽到一個人的故事。
他忽然站在街頭停下,本來匆匆的腳步仿彿被施了魔法,一隻腳還沒有收回,擺動的雙手,緩慢地停在身體兩側,而嘴也半開半合,似乎還在為那焦慮的心肺供應着更多氧氣。
這是一個有些閲歷的中年人,頭髮花白,面色黧黑,身體虛弱卻又在皮帶上凸出半個肚子。他的眼睛仍然很精明,閃着光,可卻沒有坦承一切的真誠,微微發黃,又帶着血絲。上身是一套西裝,很整齊,領口袖口都雪白雪白。下身黑褲子,卻有那麽一些不自然的污漬,只是因為褲子的顔色,才看不大出來。一雙籃球鞋,鞋幫已經有了破損的小缺口,而且肯定很久沒刷過了。
他就這麽停下了。
在日出正午的時候,人潮洶涌,總有敏感的人發現他,但卻只是繞了一兩步,便與他擦肩而過。這條街上,彷佛是水裏多了一塊石頭,漣漪因他而生,也在他身後消失。
人生的某個終點,他忽然對自己,對自己在做的一切有了懷疑。
他讀過一本小說,名字是《遇見野兔那一年》,作者是他最喜歡的北國之人。
但在隨後的日子里,買來的書漸漸又被遺忘,夾着的書籤標記着他的記憶,可在記憶里,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任何有關情節和人物的印象。只有那個停車看到野兔,然後就再也不可以回到原本軌道的情緒,還如鞋中偶然掉入的沙粒,能讓他有所感覺。
於是,這一天,他站住了,然後便想起了這個名字。
但他並非北國之人,也不是小說中的人物,即使在我講的這個故事里,他也不是一個空蕩蕩的名字。他有家庭,也有自己的妻子和兒女,更有父母、朋友,和一大家子對自己的需要。他的生命之中,既是孤獨的,又是擁擠的。所以,他慢慢習慣了一種生活,然後又總是如此發上一會兒呆,然後繼續這樣的生活。
今天,不是一個好時機,但就像你無法選擇在天晴日麗的時候,才去工作,你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生命,到底要在哪一天,突然定住,突然呆立街頭,讓自己進入一種夢幻和現實的荒謬感覺之中。
太陽在最亮的頂點,照着這個疲憊的男人,然後再帶着他的影子,一點點落入塵埃。
每個人都是塵埃,可「我」卻是不同的,因為能哭能笑,能感受,能思索,能嚮往着真理,也可以墮入絶望。
可那個男人後來怎樣了,故事還沒開始啊。
對於他來說,開始就是結束,後來,後來他就又可以繼續動了,然後被那個等得焦急的客戶,冷冷打發了,再被自己的老闆狠狠臭罵一頓,又得到一週不帶薪的假期。
好像沒什麽意思啊。
是啊,故事不是寓言,沒有任何題外之音的故事,誠實,卻無趣。
讓我們趕快聽完第三個故事吧。
可我忘記了。
那就結束好啦。
就在這個時候,第三個故事也在開始,也在進行,也在走向結束的那個節點。只是它還找不到把它寫下來的那個「寫字的」。
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故事既有趣,又讓人覺得富於意義,既可以讓你感到生活本身的激動人心,又讓你覺得猶如愛情的甜蜜親近,多麽驚心動魄,多麽笑語歡聲,我都羨慕你可以聽到這個故事——但我們還需要等待,因為它沒有找到那個人,去寫下它。
再見,晚安,我的朋友。
從芬蘭旁的島嶼,冰天雪地中的一個小木屋,我寫了這些給你。
因菲那斯島的某某也托我向你問好。
冬天快要過去了,我歡迎你來這裏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