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想要介紹自己,是很困難的。這也是第一人稱全知敘事,最大的弊病,作家筆下的所有人都魅力非凡,唯有主角讓人不喜歡。為什麽呢?因為我們最瞭解自己的那些陰暗面。當地球上的人類望月興嘆,為那高懸穹頂的明亮而無限嚮往的時候,只有月球自己明白,那些無聊和清冷,還有月亮背面常年不肯展露的一切黑暗。
我們自然不是月亮,但確實能明白自身的脆弱和猶豫,當我們開始下筆敘述,自然就無法改變這樣的認知。於是,主角就會總是表現出遠弱於配角的憂鬱,喪失了勇氣,沒有了聰明,甚至連真誠都被自我所懷疑。於是,我們努力表達自己,卻發現這種用力,無法掃乾淨飛騰起來的羽毛,越大力氣,越是讓一切變得更糟。
所以,願意寫自傳的作者,總是不多,而寫出來,還讓我們能喜愛的,更是少之又少。
這裏不是任何推薦,所以下面沒有轉入任何一本書。但在我的敘述中,除了你們,也還有我自己。當筆端慢慢劃過紙張,彷佛一個人走在籬笆墻邊,落下的夕陽,拉長了影子,一跳一跳,在眼前閃爍。你們看到了美麗的晚霞,燦爛的顔色,而我卻知道自己的鞋裏,剛剛掉入了一塊小石子。
那些作者和書,正是如此,從不會讓我一個人獨行。
他們熙熙攘攘,他們高歌放浪,在這生命的閒暇,因為有人打擾,他們便會興致勃勃地說出一切故事。但他們不會告訴你答案,也不會告訴你,他們是誰。正如我。當我向你述說這些的時候,我深深明白,說出的,總比沒說的要少。而我能說出的,又比我所感覺到的,少之又少。
人無法認識到自己。
我們並不例外。
一個士兵被他的上司安排了一份臨時工作。在戰爭期間,他們可以得到閲讀的書籍,但必須向上司報告,這本書說了什麽。當千萬本書籍被送到前綫後,就沒有那麽充裕的時間來作審查。沒有人能夠承擔這個責任,但畢竟是前綫,前綫就是變通的另一種讀音,所以這個士兵便可以先看到這些沒有被認證的書籍。
他讀得很用心,事實上,我們應該理解,一個每天生活在麻木和刺痛之間的人,所能經歷的一切。越是短暫的廝殺,越可以用一切概念來安慰自己,一本詞典對於一個新兵的激勵,並不亞於他所獲得的豐富補給。但戰爭永遠不會自動停止,因為它需要兩個人都同意。所以戰爭進入拉鋸戰,也就意味着每個人都變成了附庸,附庸就不需要辭典,而更需要一種緩解拉鋸痛苦的消遣。
文明取代了野蠻,更聰明的工程師們,發明了可以遠距離廝殺的工具。於是,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完全可以因為某個命令,就彼此毀滅對方。
這時候,殺戮的殘忍便融入了遠距離的平庸。
這個士兵便是如此,所以他需要一本書。
他斷斷續續讀了很久,最終才讀完,而寫一份讀後報告,則又過了很久。
當他終於向他的新上司遞交了最終的報告,一切剛剛結束。
坐在回響的火車上,他一路上,既感到放鬆,也有一種無言的疲憊。事實上,我們讀到這裏都不知道他回響做什麽。自然,我們可以理解為他的妻兒,還在等待着他。或者如同某位作家那樣,創作了一個無路可走,只好去釣魚的退役士兵。但在這裏,我們不知道。唯一可以供我們來探索的,只是那份報告的結局。
經過了許久,終於可以好好聊聊那場戰爭了。
他的讀後只是摘録了其中一段話,然後加了幾句自己的評論:
書中是這樣說的:這是對今天人類歷史的概括,它所聲稱的一切,都是如此。統治階級要為國家災難負責,讚頌人民為戰爭和錯誤政策的英勇受害者。
毫無疑問,摘録是混亂的,而評論也前言不搭後語。
士兵認為這本書冗長無趣,也不認為他能夠舒緩自己的戰場情緒,事實上,他認為,除了讓自己睡得更好,也許便毫無用處。所以,他認為並無害處,但也無需推薦給誰。
這是關於克里斯皮諾先生(毫無疑問,這是化名)作品的最早一份讀者評論。
今天我們無需為此產生任何代價,但在那個野蠻荒謬的年代,這本書在這份報告的背書下,被發送到所有的戰場。而這一舉措,最終讓一位將軍和四位中尉,以健康原因被打發退役了,也讓一位暴君,掉落他的王冠。
至今想來,我們還是要感到一種吊詭的情緒。克里斯皮諾先生的初衷,毫無疑問,絶非要導致這樣一場後果,但事實如此,並不因為作者本人的意願而轉移。
春天開始,春雨綿綿,雖然一切都因這場風雨,而發生變化,但最終如何,又不是春風春雨所能預計。
該過去了,一切恢復正常,然後各自過各自的生活。
當年我在大草原上,看到了一位當地居民,他熱情地揮手,將聲音送到我耳邊。可就是這樣一個能看見能聽見的小黑點,讓我走了一天。
月光下,我們終於相見。
篝火點燃,而彼此的笑臉,因為這白日艱辛跋涉和席上烈酒的熏陶,變得如此悠遠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