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病人很多,而時間很少。——契訶夫《第六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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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舍有牛宮,架以曲尺木。㹀牯盈四三,戀此共泥伙。牧童驅使行,跨之上原陸。日夕齊下來,各自舐其犢。
朱彝尊的《村舍》詩,也用在《護生畫集》之三中。說的是牛的事,但讀完後所感受到的,其實只是你我之普通人一日。
記得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夕,某本雜誌曾全國徵稿,而其主題即為「一日」。中國的一日,對於眾多讀者而言,又代表着什麽呢?後來選録結集出版了《中國的一日》,從三千餘篇稿件內選出了五百篇刊載,其餘波影響跨越了多個年代。這些文字,如今不知還有沒有人來翻閲,而且這些送來的稿件,也未必都是實録。儘管後來的研究者,也有認為它是一本報告文學集,可若是從其寫作的具體內容和形式來看,恐怕也未必。
而更讓人覺得可惜的,反而是那沒有被選中的兩千多篇文字。其實有過類似選稿經驗的人,都能明白,這其中可能真無什麽重要價值。畢竟這種廣泛徵稿,最終能得到符合刊登標準的,總是少之又少。但在這種標準之外所能留給人的,其實又是一種真實。
正如今日去看歷史研究的原材料,當年的人,可未必有意留下什麽歷史,他們所寫下的,只是自己的生活。這生活沒有經過剪裁,自然便不是文學,更非歷史。
無論文學創作,曾經如何打算來再現真實,都不得不將那些原生態的人物故事和對話,加以修剪。正如一盆展覽的盆景,固然仍是來自自然,可人們讚嘆驚喜的,往往是那份巧奪天工的人力。
原始森林最為壯美,可也最是危險,我們所喜愛的,往往並非真實,而是被改造的真實。
對於一隻牛來說,它被驅使耕田,或是在牧童帶領下,攀上山嶺,吃草吹風,到底為了什麽呢?它是否能明白自己,到最後力盡而止的時候,又將迎來什麽?我讀過的故事里,讓人極為難過的,曾有關於牛的兩個。
一個便是牛老了後,原本精心餵養照顧它的主人,不得不把它交給牛販子,然後再掰開嘴看牙口的動作裏,討價還價。而那隻老牛,到底是懂了,還是未懂,誰也不知。它也只是沉默而立,然後便被牛販子牽走……
還有一個是如此。生了小牛後,過了一段時間,小牛便要被賣去,給一個孩子湊學費。當那頭小牛被牽走的時候,被拴着牛欄里的母牛,哞哞地發出叫聲。這時候,無論主人,還是牛販子,都沒有什麽在意的地方,他們習慣了這種交易,而牛卻還沒有。
在年少時,我們曾經瘋狂想要得到的東西,到了什麽時候,你會發現,一種輕飄飄的渴望,正隨着自己的生命,慢慢燃盡呢?
這時候,你是得到了,還是沒得到呢?
若是得到,或許你已感到了疲倦,那種不斷渴求,不斷追尋的過程,此刻只剩下渾身疲憊和沉積下來的快樂,變了顔色,也缺少了那份激動的新鮮。若是沒得到呢?也許會有悲哀,也許會有接受,但這些似乎都已變淡,不再那麽深刻。曾經的痛苦,讓你受盡折磨,卻也讓你感到鮮活的生命,一天天跳動,讓你有着好奇,有着夢想,有着自己的喜與哀愁。
當某位大哥還被叫作小李的時候,當一位垂垂老矣的英雄,變得猥瑣,當這兩個人,重新回憶當年,都會記得什麽?是當初的歌詞嗎?被人指着鼻子,大聲斥責,還是強裝出笑臉,只為了得到一個證明的機會?
牛的生命,是在泥水里,漸漸不再畏懼蚊蚋的叮咬。
人又如何呢?
如今水裏火裏,地球已經多少年過去,可它還年輕,而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早已塵歸塵,土歸土。
人的文字,其意義又何在?
聽一位詞人的作品,忽然明白,當年他就已經決定了如今的決定。
春日酿成秋日雨。沉吟之人的心聲,不一定總是有所乞求。
一隻牛孤單走在夕陽里,那時候,它枯瘦的脊梁,仿彿發着光。走遠了,便看不清表情,只能依靠牧童偶爾揮起的手臂,知道它慢慢在鞭打的虛聲里,走向又一日的路途。它所期待的,大概是這一日的草,更加適口,而歸來的時候,可以彼此相濡以沫。對於未來結局,誰可以說是一定呢?
欺騙終歸只是欺騙,正如清晨的露水,無論比真實的珠子更顯眼多少,陽光暖起,便也消亡。人世間的成熟,不是那副曹雪芹筆下的對聯,你對一個具體的人,有多麽溫柔,便有多麽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