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畏和諒解
我喜歡莫扎特,但有時候,也會嫌他過於吵鬧。但這又像對於嬉鬧的孩童,有些被打擾到,但也覺得那笑聲似乎也不錯。畢竟在寂寞的時候,我也是一個老人,喜歡熱鬧,不愛冷清。
愛本身無法拯救任何什麽,因為克爾凱郭爾如此說:「幸福的門不是朝裏而讓你能夠拼命撞向它來將之推開,它是朝外開的,因此你沒什麽可做的。」這讓我在一些時間,能夠平靜,然後追隨更值得體驗的東西。
生活不是一本小說,但一樣有開頭,有結尾,有生動鮮活的人物,有變化莫測的情節,也有高潮,也有傾訴……你可以在生活中找到一切小說的對應,唯一不可能尋到的,大概就是時間。毛姆說過,盧梭寫自己的生活,并把自己最隱秘令人不適的那部分說出來,這讓說出來的具備了衝擊力,但也蓋過了他原本完整的自我。這就像一個寫傳記的人,重要挑挑揀揀,把自己認為重要的說出來,而將那些不值得一提的,小心地剔除;但這不是真實的。每一個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的故事,都會讓主人公顯得猶豫卑微而智商欠缺。這不是說明作者自己同樣令人難耐,而是因為作者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弱點,而忽視自己的優點。
毛姆依舊那麽聰慧冷眼。除了那些被點名的可憐人外,大概其他人都應該喜歡他的俏皮和一語道破的機智。可他還是那個文學史上的二流作家。而我則看着這位作家,笑得很開心。
莫扎特也具有這樣天才般的力量,但他確實有時會吵吵鬧鬧,就像他給家人寫的信一樣。
《笑林》中有個故事,說彭淵材第一次看見范仲淹畫像,驚喜不已,照鏡對看,熟視良久,才說:有奇德者必有奇形,我這裏大略都很相似,只是少了幾縷耳毫,等我年紀大了,就會完全相似了。後來,他又在另一處看見狄仁傑的畫像,狄公生得眉目入鬢,他看了之後,趕快教人來幫他修剪眉毛,好讓自己與畫中狄公一般的眉形。家人們看見修剪眉毛的彭淵材,個個驚笑,他則生氣地喝道:
「何笑?我上次看見范公,恨無耳毫;今天見到狄公,不敢不剃眉,何笑之乎?」
與生活相愛的最初階段,無非如此。「相愛的最初階段是最美好的時期,這時,從每一次相會、每一道目光中,人都拿到一些新的東西回家去讓自己為之喜悅。」你看,克爾凱郭爾的描述多麽美好。但生活最終還是教育了我們。於是憤憤不平,或是心灰意冷,都猶如四季更替,不會為了哪個人而遷就傷懷,也不能中讓一個人擁有笑臉。
驚惶的人,無法在生活中,總是保持冷靜。
一個人拼盡全力,也只是從火災的家中,救出一隻火鉗(克君的比喻)。這又何濟於事呢?我在上面那個笑話中,并沒有覺得他有什麽可厭之處,反而覺得裏面有一種天真。那些民間故事里的主角不都是這樣嗎?充滿自信,擁有智慧,樂觀開朗,無論多麽艱險恐怖的旅程,最終的結尾都是那麽安慰人心。
要為每個女兒都祈禱好天氣的母親,最終只能一言不發。而要求生活處處都如意的人,往往變得更加痛苦。我們的可愛佛陀,總是說,不要增添自己的因果,而最基本的五戒同樣告訴弟子,要說實話,但也不要粗魯地冒犯任何人。因為道理並不因為聲音變大而顯得更正確。至於恐嚇勒索,那就更讓人心生憐憫。所以,我對南懷瑾先生講經時所說的一件事很有感觸,他說,菩薩會救那些信奉她的人,也一樣會救不信奉她的人,至於上貢祭祀的一點小差誤,更不會計較。所以,信仰本身可以莊重,但不必拘禁,愛一個人,該真誠,但不必緊張。
生命自然會有各種無憂無慮的喜悅,我們能做的便是順其自然。因為,你在蹺蹺板的這一頭放上自己,便會讓另一頭高高翹起,你要在另一頭再放上什麽,最終往往不是平衡,而是被重壓僵硬住的一切。我們不妨離開,只是靜靜等待,於是那些搖擺猶豫,最終就會達成自己該有的平衡。如果真有造物主,那一切必然是平衡的。如果沒有,那我們不妨相信,自己的生命,有它成長的理由。
人生的目的是什麽?某位先生開玩笑地避開直接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太過哲學,無論怎樣說,都不會討好。那該如何回答,他說:人生的目的就是人生。
生下來的時候,你肩負着什麽目的嗎?當你活下來,你又有什麽目的,我們現在知道的一切,都是逐漸學習而來,但生命最開始的那一個點,並無目的。
無論我們是否同意,風也來過,雨也來過,我們的小草屋,就這樣經歷了一切,然後依然給我們遮蔽。
如果天氣不錯,那就不要管,它是為了傘匠,還是鞋匠。
聽聽莫扎特吧,或是你喜悅的一切聲響,我只希望那憤怒的人,漸漸體會到宇宙自身的和諧,而這也是我們內心所渴望的一切。愛與恨是一體之兩面,卻又無法彼此替代。正如我們走在路上,無法拯救每一個餓肚子的人,但也不要告訴他去看天空的星星。星星很多,很美,但你無法摘下其中一顆。肚子還餓着的時候,他也不會先滿足自己的眼睛。但我們還可以想象,吃着,吃着,也許你無意一瞥,就會看見,那顆屬於自己的星,在對你說着最神秘古老的語言:不愛全人類,只愛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