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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感傷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顧隨先生講解晏殊詞,常說要有意志,而不要過於傷感,進而逃避。我不是很以為然,但卻能理解,他為什麽如此說。古人論詩論詞,除了私心所好,總要從對人生的教益出發,不可將話說得過死。正如在高座上說話,與私底下放言,往往有所不同。幾個人說的話,可能更直接,也更絶對。若要挑錯,這種私下裏的話,可以隨處皆是,但若要見真性情,可能唯有此處。

前人在看相識人的書中,也這樣說,若一個人太過完美,往往便有大隱患在。陰陽消長,原本就不是可以只站一邊,要好全好,要壞全壞。這也是為什麽會有「不樂成人之美」之心態存在的原因。

毛姆說,普通人遠比那些赫赫大名的光鮮人物有趣,因為他們無需給自己設計出一個對外展示的框架,然後讓自己的公眾生活與私下生活,成為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普通人無需如此妝點,便可以更直接表現自己,也只有一個自我。這時候,毛姆的對人的那種細微敏感的觀察,就可以得到越發多的參考資料。但喜歡毛姆這樣朋友的人,恐怕也不會多。人總是害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真實。因為真實過於「真實」,所以不完美,也不會被另一個陌生人全盤接受。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過往的詩人,是痛苦的,只是他們已經消失在歷史中,不會再聽到這些或熱烈,或冷淡的評論。知己難得,但若是全世界都是自己的知己,大概一個人就該鑽入兔子洞,從此各自安好了。

倪匡寫過一篇衛斯理小說,叫作《筆友》,這是上個世紀的新鮮玩意兒了。結局雖然反轉得夠可以,但讓人覺得唏噓的,或許只是這種對於自己和另一端人的想象,總是過不了見光死這一關。但我也不算太過沮喪,畢竟現實中存在着無數可能,而我所知道的某件真實的小事,就告訴我,筆友依然可以讓一對陌生的男女,成為白頭到老的夫妻。

過上這麽久,我還是很喜歡這樣的真實。也正因為這樣的真實,曾發生在我的身邊,於是就越發能明白,所謂世界,確實不是只有悲傷。

我們的失望,往往都發生在自己身旁,而所期待的某種神話,則總從那不可見的遠方而來。我所想象的,與此時在阿拉斯加的深雪中發生的,到底有什麽相同之處呢?我看過某個講述因紐特人生活的紀録片,他們必須根據季節變換,一次次跋涉。他們對於生存的真實感覺,要遠勝過我們。也許一次小小的錯誤,就可以讓一條幾條生命,看不見第二年的春天。所有人都需要默默忍受,即使在開懷暢談的時候,他們也一樣明白,這只是短暫的快活。可快活再短暫,也是快活的。我深深為之感動,但依然無法驅走自己內心的感傷。

這就是為什麽,我並不完全認同顧隨先生原因。我完全明白他為何如此說,但卻無法迴避。正如即將開始的大戰,那位當眾發言的元帥,該怎麽去向他忠實的士兵講話。告訴他們勇往直前,還是說動搖後退就要砍頭,是希望他們為自己的成功而不惜一死,還是將一切都化作金錢的直接交換?

當初,Mel Colmcille Gerard Gibson的Braveheart,曾經將那場大戰前的發言作為重頭戲來拍攝,他所說的,並不是歷史真實發生過的記録,而是當時人對於一位遠古時代英雄的理解。但我想,真實歷史中,畢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所以這樣的改編,纔會得到人們的肯定和贊同。

這也是為社麽感傷的詩人,雖然不受後來評論者的喜歡,也不會讓人按照這樣一條路,去創作和過他的人生,但在每一處值得紀念的生活中,總有人獨立中宵,不可遏止地在這樣的夜裏,不知為誰而立,也不知為誰而思。

感傷不是被教導而出的,這只是生命本身的善,有了對於善的回應。

所以,我們儘管繼續把這種感傷作為自己內心的秘密吧。正如基督教被壓迫的時代,所有的基督徒都不能正面承認自己的信教身份,但對於真正的教徒來說,他們仍可以通過一些神秘的手勢,或是簡陋的標記,乃至彼此在表情動作上的微妙對應,而知道彼此的身份。

我們看着一場電影,在黑暗中,發出低聲的呼喊,或是暢快的笑聲。朦朦朧朧的房間,一個個陌生的彼此,卻在同一個故事裏,獲得了某種共通。這種彼此毫無利益競爭的時刻,讓每個人都得到了一種安慰和釋然。

在片尾曲開始響起,等待那些字幕滾動完畢,然後各自離開。

我們彷佛從短暫的朋友同路,又化作漠漠洋洋的雪花,灑落在不同的天涯,經歷不同的人生。

張國榮曾對張曼玉說過:十六号,四月十六号。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我明天会再来。

張曼玉的內心如此說: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我而记住那一分钟,但我一直都记住这个人。之后他真的每天都来,我们就从一分钟的朋友变成两分钟的朋友,没多久,我们每天至少见一个小时。

這是一個關於過去的故事,而過去的神秘之處正在於此。你無法忘記,忍不住懷念,但又明白,一切依然過去,於是……這就是感傷。

感傷是對於過去的總結,而要更有希望,更有力量,則是對於未來的希冀。

它們彼此並不對立,但過去如何,卻已是如此確定,不可更改。

所以會感傷。你能理解嗎?

但我還是希望你讀了後,仍然像顧隨先生說的那樣,去往更光明的地方。所以我引用一些宮崎駿先生的話吧。

「深層的虛無主義發自對生命根源的叩問,淺薄的虛無主義則是對懶惰的一種託詞。」

「父親說,發動戰爭的是軍部,不是自己。他雖然被徵兵入伍,但沒有去戰場。他堅持:和國家相比,自己的妻子更重要。」(《有書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