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
能吃到痛快盡興,甚至讓經過身邊的陌生人,都覺得淋漓盡致,必不是什麽高深奧妙的美食,而是現場存在天下第一的佐料:飢餓。
人生來就要吃東西,開始沒有牙,只能是母乳流食,之後便漸漸過渡為糊糊狀的輔食,慢慢有了牙,有了對滋味的專注,也就成人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但人終究不能以酒為食,就算天生酒徒,也希望一手酒杯,一手蟹螯。下酒菜,總是不可免的。能夠不讓人在酒的旁邊加些食物,無非就是窮,或是困。
記得小時候,也看過一些嗜酒的人,往往有他的自在。只是這份自在,並非自得,而是自失。那種辛辣刺激,正如它所給予神經的麻醉,都讓人在一種飄飄然的情緒中,似乎歡暢,又似乎寂寞。而最終所謀求的無非一夢。
夢醒了,無路可走,自然是人生一大悲哀。但宿醉後的清晨,能給我們的,又是什麽呢?
飢餓的時候,吃飯是開心的;但吃飽後,又有什麽,在我們心中升起呢?
古人說:飽暖生淫慾。其實這種身心上的衝動,只是人進入世間的一種基因記憶,對於人這個物種來說,如何生存延續下去,不能不依賴這種衝動。因為生生不止,是人最大的苦痛。這或許就是為什麽,富足自主的人最不願生下一代。
人需要飢餓感,但又要逃離它。人不能填滿自己的腸胃,因為它們總是在運動,而這是為了讓這具身體能夠生存。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吃下去。人的身體一樣會磨損,無論多麽堅強,都是如此。所以,古代的養生,一方要動,一方要靜。但無論哪一個,最終還是避免不了身體的消亡。「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當年康有為在杭州看劇,所演的正是自己親歷的百日維新。
前塵往事,臺上臺下,看着那個扮演自己的演員,不禁有了十八首絶句,其中兩首:
君臣鱼水庶明良,戊戌维新事可伤。廿五年来忘旧梦,无端傀儡又登场。
犹存痛史怀先帝,复现前身牵老夫。优孟衣冠台上戏,岂知台下有真吾。
明末《桃花扇》一曲動人,而寫的人,看的人,恐怕正是如此想。
如今想來,當年的保皇派,其實也曾公車上書,慷慨風雨,乃是一代除舊佈新之人。而舊日東京會場大鬧一番的革命者,後來也漸漸化為遺老遺少,猶如落花,一場風雨一層香塵,新新舊舊,猶如循環,而最後便是一場夏,一場冬,花銷春去,回首已百年身。
餓的時候,便要吃飯,而吃酒反而在其次。但若什麽時候,你想起酒,要比想起飯更直接,或許便是你的人生已然翻過第二頁。正如那臺上的康君,在臺下康君的眼中,似乎幻影,是假非真。但若以我們後人的眼睛來看,則臺上臺下,無非都是扮演傀儡。猶如那些吃過的飯,除了飢餓依然真實,還曾給我們留下什麽呢?
吃下去,不化去,可算作是一種積食病了。
今天你的一天,可是新的一天嗎?你可對每天三餐感到厭煩了嗎?因為它們也在重複之重複。我們的心渴望新鮮的消息,但我們的身體卻安於這些重複。或許我們不是單純感到厭倦,而只是缺少了飢餓。
可若是讓人永遠飢餓,豈不成為了佛教所說的「餓鬼」,所有食物到了嘴邊,便化作火上的灰。正如不喜歡吃飯的小孩兒,推來擋去,但大人又何嘗不是在挑揀食物?喜歡的拼命吃,不喜歡的任它放在那裏變涼變餿。
這是沒有飢餓的人。
我是這樣想的。沒有飢餓的人,也就沒有了食慾。沒有衝動的人,也就沒了交往的渴求。沒有過去,誰不是那個臺下觀戲的人。沒有了人與人之間的苦惱,又從哪兒尋來這人與人的親近。
美貌的年輕人讓她喜歡,富足的年輕人讓她難捨,對於這個希望東家宿,西家食的女孩子,其實並非一個道德寓言的主角,而只是一個無數人無數次遇到問題的化身。
克爾凱郭爾有一個很有名的比喻,他引用了某個名人,說:他年少時建的瘋人院,到了自己年老的時候,正好被關了進去。
故事如此,那說的一切,都變成了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