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文集

真誠的心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為了看看同名電影怎樣,我把秀蘭·鄧波兒(或譯雪莉·譚寶Shirley Jane Temple)的老片子又看了一遍。如果說,新版海蒂顯得更融合,老版就更讓演員顯得亮眼。這位大蕭條期間的奇跡,美國的寵兒,最著名的一位童星,確實不負其名。

只要她小小的身軀笑起來,然後再跳上一曲踢踏,恐怕沒有什麽憂愁不能忘記的。

這是個可愛的時代的,對吧?老電影里似乎有一種特別的風情,正如燈光,你可以更便宜買到亮得刺眼的新式燈具,但卻無法忘懷那不夠明亮,卻有別樣溫暖的過去。在那個年代,你可以更坦然地浪費時間,在一天疲憊的工作後,開開心心地讀上幾頁。也可以在某家無名的小店裏,翩翩起舞。這些音樂歡快,不那麽刺激,也不那麽乏味,更沒有太多思考。只要跟隨時間,每個人都不會太過煩惱。

自然,這是一種羅曼蒂克的烏托邦,而烏托邦的美,正在於它原本不存在,卻深深刻在每隔聽過傳說之人心底。

這就像是我們只記得她是一個演員,卻不是很瞭解,她後來的生活怎麽樣。聽說她擔任過一些外交職務的人,或許會有,但能意識到,她不過剛剛逝世八年,恐怕就不多了吧。她被人們喜愛,但也被人們的記憶定格在那個過去的時代。而這讓我們既開心,又感到傷懷。

她寫了自傳,在裏面就有那個黃金時代的背後陰影,這讓人難過。

我不想過多評說,因為她自己已經說了,看看她怎麽說,已經足夠。

讀毛姆的書,你很容易就能明白,為什麽有些人如此喜愛這位作家。我也喜歡讀他的書,特別是那些小說之外的文字,裏面有着各種措辭巧妙,卻又直言不諱的經驗。他對自己的缺點,知道得清清楚楚,事實上,當他弄清楚這一點後,可能一輩子都想得很透徹,所以不會重蹈覆轍。他認為自己應該更單一地獻祭給文學創作,認為這樣可以讓自己的筆,更能發揮出自己的優勢。但誰知道呢?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潛力,沒有發揮出來。正如我兒時聽到的那些談話,酒桌上的人,往往會吹噓自己年輕時的經歷,那些彷佛冒險傳奇一般,有着各種巧合和錯過的故事,讓每個人都像是一顆蒙上灰塵的鑽石。而所謂的幸運,正如一口仙氣,只要吹上那麽一下,他們每個人都該有不同於現在的未來。

如果有人聽過類似的故事,而又是在一個年輕懵懂,毫無經驗,卻又充滿好奇的年紀,一定會像我曾經那樣,對此表示崇拜和喜歡。但什麽都怕經歷,人生也是如此,對自己的清醒認知,往往需要一個最基本的前提。你要承認,過去的失敗,很可能不是一種偶然,而是自己人生和時代之間的必然因果。抱怨和惋惜,毫無意義,這不代表我們在選擇了這一條路的時候,還可以認為那條路,也曾存在過。

歌德回憶自己的童年,說他曾認為自己——如此不一樣的自己——不該是一個標準市民的兒子,或許自己該是一個偶然經過的公爵,還是什麽大人物的私生子。好吧,這個八卦顯得太過離奇,我剛剛聽說的時候,正是如此驚訝。你很難相信,一位傳奇巨星,曾經在兒時為了自己的幻想,而想讓母親成為一個道德上的囚徒。

但這就是一種真實。誰會指責一個孩子呢?而孩子們往往如此,他們的世界可以毫無道德邊界,更沒有什麽世俗化的衡量。

所以秀蘭·鄧波兒可以滿足每個人對於童真的夢想,而純真無邪,毫無索取的笑容,就可以讓一個人得到最大的安慰。

巴斯特·基頓曾經在採訪中如此說過。當他成名以後,他甚至可以打開一間片廠房間,便發現一個美女光着屁股,躺在裏面的一張桌子上。我們看到的故事,在電影之中,而電影之外,則是另一回事。或者說,正因為我們的喜歡,所以才有了電影之外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會混合着,攪拌着,一路流進河中,然後匯入時代的大海。

大海能夠容納一切,正因為它不在意流入其中的每一樣東西。

所以,秀蘭·鄧波兒彷佛永遠活在那個時代,熒幕上似乎才是她真實的自己,而她本人的後半生,都只是另一個人。普魯斯特曾經說過,我們每個人,都在記憶的印象裏去塑造身邊的每張面孔。事實上,我們自己也是如此。對於他人,往往只是他們理解的中的我,而非是一個人的全部。毛姆也如此得出結論。如果將我們每日所想的都拿出來審覈,他相信沒有誰可以逃脫死刑的審判。我們的善與惡能夠和平共處,主要是因為我們可以輕易原諒自己,或者起碼找到一些足夠原諒自己的理由。

原諒萬歲。這是真心的話,并沒有一絲諷刺的意味。但真正讓人覺得諷刺的,恐怕就是現實一旦表述出來,自然會讓聽者發現諷刺。正如安徒生筆下的皇帝與騙子,或是那位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他們并沒有做什麽,只是讓我們每一天,都在腦中閃發出的邪惡火花,變作了現實。

我們並非海洋,無非擁有它的深邃;更非天空,便不能擁有它一樣的寬廣,唯有那顆心,確實有着比天空海洋都要難以描摹的神秘和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