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酒攤的老水手
聽說,一些地方有喝早酒的習慣。
天蒙蒙亮,已經有了爐火光亮,炒勺中的香氣繚繞,而三三兩兩的人就圍過來。有的人喝的是老闆的散酒,也有隨身攜帶自己的酒,大都不是專用的酒壺,只有一個塑料瓶,或者什麽帶蓋小玻璃杯。
他們大多都彼此熟悉,很少有陌生客人。但他們有時會閒聊,有時則各自沉默,沉默的時候,酒就像是朋友。桌上一般都會有一個小鍋仔,下面是燃燒的酒精塊,讓鍋裏保持微微沸騰。
食物都很家常,但滋味熱烈濃重,價格也很便宜,無論是菜還是酒,而最後那碗面則讓胃也感到舒服。
喝早酒的人,大多是中年以上,更多的是那些老者。他們都是年少時就開始喝早酒,那時候,一頓酒後就開始下大力,在寒冷的晨霧里,時隱時現的,就是他們的工作地點。
我猜這種習慣,可能都來自於這種環境的特殊性,正如川渝地帶那些拉縴的工人,會用牛下水做的麻辣九宮格,安慰一天的疲憊和飢餓。這裏靠着長江,一樣有船隻往來,能夠在碼頭上幹活的,都要耗盡最後一滴體力,才能養活一家子人。而出大力的夥計,決定了他們必須吃飽,而酒則能讓身體習慣這種勞作。
我有個表弟,現在跟着一艘船出海了,他不是很喜歡這個工作,但他需要錢。
那同樣是格外需要體力的工作,雖然再不如風帆時代那樣恐怖可畏,但這終究不是陸地上的人,所能想象的。康拉德寫過關於海洋的小說,他經歷過那些難熬又絶望的風暴時間,我也只能通過他的文字,還有一些可在網上看到的影像,來想像那完全不同於我們生活的海上故事。
這讓我對喝早酒的人,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這些早酒攤子,往往都用着很少的人,最節省的只有一位女老闆,炒菜,端菜,收錢,收拾桌子……都是一個人。而她也習慣了這些常年而來的酒客,熟悉了自己手中炒勺里的滋味。
酒客們很少有特別乾淨整齊的,但也不是骯髒破爛,只是在那酒碗端起的時候,便有着一種頹唐。無論過去是什麽,都好像有一種隱隱的疼,彷佛過去的不如意仍與現在聯繫一起,都讓他感受不到一種喜悅。如果你曾觀察過鄉間的老牛,你就會理解這種感覺。僥倖沒有被送到屠宰場的老牛,即使在嚼着草,或是安靜反芻,都一樣有種漠然。
這大概就是老水手的態度。
到處是水,卻又沒有一滴可喝。柯勒律治曾在《古舟子詠》中,描寫過一個關於原罪的故事。那些過往,或許也是如此,總在我們安眠在陸地的房間里時,依然狂風席捲,暴烈地擾亂夢中的航程。
喝一碗早酒,早已失去了它最開始的作用。如今這些曾經的工人,現在的酒客,已然只有另一種安全卻感到漠然的生活。
有的人只能享受激烈之中的安全,卻無法忍受活在平靜的安全之中。正如飄蕩多年的海上客人,回到陸地的第一步,仍然還在習慣中搖蕩身體,然後跌倒在堅實不動的土地上。
酒能夠讓我們繼續在過去之中回憶過去,熟悉的一切,彷佛是生活中的錨,讓那曾經被沖得東搖西擺的舟,可以在心中維持平衡。正因如此,他們便會在一天的開始,繼續來到這熱鬧的早酒攤子,讓女老闆炒上日復一日相同的菜,端上桌的火熱,還有酒的冰冷,似乎不同,卻又永恆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