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安排

倘若從外表來看我的生活，我似乎并不特別幸福。然而我盡管犯過許多錯誤，卻也談不上特別不幸。說到底，追究何謂幸福，何謂不幸，實在是愚蠢透頂，因為我常常感到，我對自己生活中不幸日子的眷戀遠遠超過了那些快活的日子。也許一個人命中注定必須自覺地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必須備嘗甜酸苦辣，必須克服潛藏于外在之內的內在的、真正的、非偶然性的命運，這么說來我的生活實在是既不窮也不壞。大概我的外在命運也和多數人一樣，是不可避免的和由上帝安排的，這樣我的內在命運實在也就是我自己的作品，我所獲得的樂趣和苦惱全都得由我自己負責。（《盖特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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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開頭。

而結尾如下：

她是我的朋友，每當我度過了一段孤獨的不平靜的生活時，便想從寂靜中走出去，每當我有了一支歌曲或者一首奏鳴曲時，首先總想到它是屬于我們共同所有的。莫特說得很正確，人們在老年時代會比青年時代易于滿足，我因而不愿意誹謗青年時代，因為青春好似一首美麗的歌曲，鳴響在我的一切夢想中，到了今天，它已比當初實際存在的時期奏出更為純潔、更為真誠的樂聲了。（《盖特露德》）
最讓人迷惑的在於，我根本沒看過這本書，只是匆匆翻到結尾看了一眼，然後便在瞬間，忽然有了一種情緒。那不是關於故事的，因為我還未曾去閲讀那些精心構建的情節，但也不是與故事無關，因為它的情緒，彷佛剛剛晾上去，卻沒擰乾的衣服，濕答答的向下滴着。

我無法抗拒這種直覺，於是便對這本書有了更神秘的感情。

如果，我會變成一個無所畏懼的人，那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笑話自己曾經的狼狽嗎？或者在某一天，我會笑着向人講起，那些怎麽也難以面對的恐懼嗎？緊綳的心，似乎有一種被施了魔法的慌張，即使明知道這一切，在很久之後，就會變得無關輕重。但今晚，我還是有一種莫名的情緒，讓一切顯得不同。

天空的月，每一天都有所變化，有那麽一天，還會完全消失不見。可以告訴我，除了科學之外的解釋嗎？就像那些無名的先祖，在洞穴中圍着篝火，低聲講述的一個個傳奇和神話。我想自己大概會是那個面對墻壁的小孩，在黑暗中，一點點有剩下的炭，或是什麽顔料，慢慢畫下心中的恐懼。

恐懼白天，並不能讓人更好享受夜晚，正如離開恐懼，並不是回到恐懼的反面。白天的狩獵者，成群結隊，但未知的恐懼，總是在不同的地方出現，即使再精心的準備，也無法避免那可能的命運侵襲。與其說相信勇氣和技巧，倒不如相信這幸運和不幸本身，來自於祈禱。

我可以向着天空祈禱，也可以為了那轟轟的雷聲而感到顫慄，在火的溫暖旁，有一種歡欣的虔誠，而關於水，還是大地，一切都仿彿在冥冥中左右着我自己。

到了今天，我已無法對着每天乘坐的列車去祈禱。

但相對於其他的一切，難道不是這每天的陪伴，更讓人有着一種受保護的衝動嗎？也許這就是想象的力量，因為把這鋼鐵的長龍，看作一個堅定夥伴，可能會讓我更有安心的感覺。一天天穿梭而過，你能記住的又是什麽？不是這些路途嗎？還是一張張必然消失的面孔？你每天看到了什麽，是鏡子中的自己，還是水窪中的天空？我們能做到什麽呢？還是說每天的囈語之中，會藏着一段又一段密碼，你解你的，我解我的，然後各自獲得一種可笑的肯定。

將命運分作內外，也就意味着我們需要自己承擔責任。沒有什麽再來承擔那些莫名的失誤，也不會有什麽，會成為失敗後的藉口。人生既然交給了你，你也無法再予以躲避。

或許真地只有到了沒有多少時間的老年，我們才真正會放下心來，除了死亡，已無他事需要縈懷。因為我們關心的，我們已經無力而為；我們不關心的，早早變作過去，可以唸叨，卻不可能再次度過。

毫無疑問，那些外在的命運，不可超越。正如今晚我所思念的月光，就是不肯出現，但在那黑色的天空里，一切都仿彿依舊存在。為什麽宇宙會是黑色的，有人說，那是因為這個看似無限的空間，是有限的，所以我們看不見遠處而來的光。

我喜歡這樣的解釋。因為那不曾無限的一切，都讓人有了一種確定。正如我們腳下的大陸，即使還在不停運動，卻依然讓我們有一種安定。我到不了宇宙的邊緣，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有一個界限，就會讓自己好過很多。

人也是如此，讀一本小說，讀到結尾的時候往往會感到悵惘。即使這是一本好人好報，壞蛋遭到報應的故事，也是一樣。因為打開時的期待，到了結束，也就讓我們暫時離開。這種分別的感覺，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努力，才得到的。你說，這種感覺，又會如何。我們仿彿追了一部極為有趣的電視劇，每週都等待下一集，然後一季一集，就這麽看到了它的大結局。或悲或喜，是吧，每個演員又可以進入下個故事，可我們呢？我們鎖定了這些面孔，以及這些名字，他們被我們永遠安放在這個故事里，然後我們和他們，都不再出來了。

但合上書頁的時候，仍然讓我們難以逃避，無論明天如何，今天都已結束。

在每個國度，除非沒有，否則一定會存在一個夢想中地方。那裏是無限陽光，那裏是永遠輕鬆，那裏的人，似乎沒有煩惱，那裏的人，似乎過着一種樸素而尊嚴的生活。你知道，那是在哪裏嗎？除了沒有故鄉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只是，能夠到達的人，終歸是少數。畢竟，看着夢想破滅的職位，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接受。

說到底，我們都要承認，追究幸福或是不幸福，真是一種愚蠢。

正如我們的成功和失敗，與其歸功於某種因果，倒不如把它歸之為一種幸運和不行。

我們無法控制的，才是真正的命運。

我相信這個，可能讓我變得好過一些。

「也許一個人命中注定必須自覺地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必須備嘗甜酸苦辣，必須克服潛藏于外在之內的內在的、真正的、非偶然性的命運」
我覺得可以再複習一下這句話。

當然，我還做不到。我希望你做到，但若是不行，我也會告訴你，沒什麽，大不了我倆都如此也好。

但每個人都是謊話精，我要除去「你我」，然後再如此定義。希望你能讀到一種笑意，畢竟哄哄自己，是一天該有的功課。就像我每天都會望着窗外，然後看着一個人下車，一個人走過，一個人匆匆上車，一個人大聲叫賣，一個人攀談另一個人，一個人又投入了無數一個人……世界就是這樣，若你不去關心，也就是一個人和一個人和一個人，他們從來不會有什麽值得記住的名字，也不會又讓人悲喜的面孔。

Perfect

把結尾交給這首樂曲吧，今天適合無詞的歌，給你我所喜歡的，正如你打算交給世界的。

命運在外，任他撥弄。命運在內，由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