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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而學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關於書寫受難者的故事,是現代文學的一個特徵。你很難在小說中得到那種童話故事的暢快,就像獲奬電影往往不會讓你快活讀過一兩個小時一樣。他們總是在描述一些關於人和世界相互背離的故事。一個人怎樣從世界中獨立出來,然後被世界慢慢所碾壓,最終失敗。你很容易在這樣的故事里發現一個人,然後便極為強烈地感受到了他的失敗。

這自然不是法則,沒有哪個作家寫作的時候,是懷着這種想法去構思的。偉大的小說家,永遠只描寫自己所感受到的,而非是被告訴的。

金斯堡(Irwin Allen Ginsberg)曾經在迷幻品的陶醉中,得到一種極為強烈的體驗,但這種體驗最終卻要摧毀他了。他去了東方,然後得到了一些不同於以往的體驗。這是當時一種時髦的作法,但我相信,這位詩人所體會到的,是他生命里的一種真實。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歡他的《嚎叫》,起碼那不是一種讓人感覺良好的體驗,但那確乎是一個人的真實。

Prophecy /by Allen Ginsberg

As I'm no longer young in life
and there seem to me not
so many pleasures to look forward to
How fortunate to be free
to write of cars and wars, truths of eras,
throw away old useless
ties and pants that don't fit.

那麽讀讀這首預言,也許會讓閲讀的體驗更好一些。

我們可以評判他,僅僅依照自己的體驗,就可以。但對於這首詩來說,它和《嚎叫》一樣,都來自於一個人。而這個人,恰恰屬於某個時代。所有的時代,則屬於全人類。人類的歷史正如個人的全部生活,總是開始于偉大,而終結于一個人。那些短暫而慌亂的情緒,漸漸堆積,最終擊倒一個人。

海明威就是這樣被擊倒,但卻認為,只要自己不認輸,他可以在地板上宣告自己的勝利。

但傷痛仍然圍繞着他,正如我們告訴自己,鏡子中的自己,並非是我一樣。這句話說得格外真實可信,但四周并沒有人來告訴我們,甚至連傾聽的人也沒有。

這是個無聲而又沉默的年代。最後連那些打算傾訴的人,也停下了。在房間的中央,我們可以聽見屋梁上的回聲,但那個曾經發出如此聲音的人呢,已離開,已在下一個地方哭泣。我們不能改變歷史,只能解讀歷史。歷史可以被我們解讀,但卻不會讓我們改變。

苦惱是菩提,在我們身體之外,并沒有第二個天堂。

所以,一切漂亮話都脆弱無力,只有深深扎根在污泥中,才能讓自己感受到真實。

藉助迷幻劑可以得到的,仿彿是煙霧,能被看到,卻抓不住,更非是我們自我所能控制。正如打開的窗戶,會跳進來的,是天使,也可能是僞裝天使的惡魔。我們清醒的時候,所能得到的痛苦,與我們在迷醉時得到的快樂,到底哪一個更值得體驗,並不是一件容易確認的事情。

一位朋友告訴我靜坐的體會。她說,當靜坐時間長了以後,就慢慢發現,那些日常經常困擾自己的小情緒,都漸漸消退,顯得微不足道。但這並不是說心里就輕鬆下來了。恰恰相反,原本被這些此來彼去的小情緒所遮掩的大煩惱出現了。像是失業,沒有錢可用,生病,犯錯坐牢,乃至死亡……一件件都開始在心中清晰地浮現。

她說,原來我們平時生活之中,都是讓這些小情緒壓制着對那些大煩惱的擔憂。我們每日精疲力盡,但實則是在這種精疲力盡中,逃避對於大問題的追尋。

吸食毒品會讓人在亢奮和低落之中,慢慢消耗,身體彷佛被剝離脫落,最終連靈魂也消失了,就只剩下行屍走肉。

那個從窗口跳進來的天使,慢慢脫落了畫皮,於是便唯有可懼的面孔,伴隨着妄想和死亡。

人不是人類,所以只能活在自己的時代。時代風雲變化,那些倏忽而來的潮流,轉眼間又消失在我們的生命之中。試圖創造這一切的人,固然別有用心,但別有用心的人,同樣被挾裹在自己習焉不察的投入之中。

這是人類的悲哀,但卻不是一個人的悲哀。

現代文學里為什麽如此多的悲哀,或許只是因為他們在描寫人類,而我們所關注的,在這個時代早已悄悄轉移。

今天的生活,能夠吸引我們的,又是什麽?

當我們撥開平日裏打擾我們的那些小情緒,又有什麽一直藏在心底,卻從不敢打開。

紅鬍子的房間之中,神秘而恐怖,除非打開,否則誰也不敢說,那就是真正的秘密。

有一些作家,只是奉獻快樂,於是便得到了取悅讀者的特權。與其崇拜痛苦的發現者,我自己可能更願意崇拜這些天才。但這些天才,同樣不喜歡一直取悅他人,所以那些可以取悅觀眾的主創,一批又一批的換。在聚光燈的舞臺上,一個人佔據了幾分鐘,惹得所有觀眾哈哈大笑,似乎記住了他。但下一分鐘,又是另一個天才。而同樣哈哈大笑的觀眾,可曾在懷舊之外記住過他呢?取悅的人,在滿足了自己的交換之後,就會感到一種蒼白。因為他也想表達自己,回應自己。這就是具備取悅他人天分的人,所不得不做的事。他們越是表達自己,就越是被從舞臺上趕走。

觀眾是一個集體,而集體的智慧和愛好,總是在平均綫之下,這樣才能更好地得到取悅,而不是思考。

烏合之眾的集體,在電影院之外分開,於是每個人又獲得了自己。

一個人是聰慧的。因為他除了自己,再無可以躲避的地方。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雖然是又其次也,但也許一個人,還是不會成為下而又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