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了收音機

眾所周知，收音機能帶給人的快樂，首先來自那能拆出各式各樣零件的嘗試，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懼和悲傷。但這只是走上正路之前的插曲，我們終究會弄明白，這只是一件工具，而從中而來的音樂才是一切。

但這也僅是階段性的理解，無數個午夜疊加，或是寂寞的時間漸漸澆注，那些原本勾人心魂的音符，漸漸讓我們懂得，一切仍是來自於人。

隔着空間，乘着電波的翅膀，一個人面對着無數人，或者是一個人聽着無數個主播。彷佛有一種魔力，我們便熟悉了彼此。

正像我們與過去的人，依靠文字彼此達成共通。如今在同一段時間河流，我們將依靠聲音，成為一個集體。

我們期待的幸福是什麽樣的？

這是一首歌的名字。但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可能是翻譯的問題，也可能只是這首歌來自於某種錯亂的記憶，卻又保留了一些真摯的感情。正像我偶然在一次恍然的失神中，一種印象閃電般劃過，當我再次回想，卻又什麽也尋覓不到。可感覺是真實的，你無法從內心去劃掉這一切，但任何影跡也沒有留下，你可能只好承認：這是真實，但你並不在這種真實之內。就如我們吃下去的食物，我們確乎吃下，但也許正在那時候傷心不已，或是心情開朗地與某個心愛之人說話，於是吃下去的，彷佛沒有吃下去一樣。

走出餐廳，揮手告別，我們再次回想，今天吃了什麽。

沒有，什麽也沒有，唯一比那些記憶強的，或許還是左手口袋里的收據，那上面詳細記録了我們的所有過去，兩小時的食物。但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們就擁有了它們，也許是這樣吧，也許不是。

那些讓你歡愉開懷的人，那些出現在你眼前的一切生命，顔色、聲響或是氣味，你似乎擁有過，卻又像是一切不曾發生。

你在青春之中，是無法想到這些的，因為你什麽都記得住，也不在乎忘記了什麽。

但時間對每個人的平等，正是他殘酷與慈祥的一體兩面。

你會發現，不僅僅是那些關於愛情的記憶，不那麽結實。就連你自己的記憶力，也慢慢消耗，曾經說過的話，如今再次重放出來，你也會有一種陌生的隔離。

「這是誰？為什麽要這樣說？」

我要承認，有的朋友，就是一個天才。我深深羨慕他被天使吻過的頭腦，因為他能記住任何一件小事，他訓練自己，他放縱自己，關鍵是他最終記住了自己的所有。

而我則不行。

我總是忘記一些生活中的小事，而那些所謂的大事，卻遲遲不肯出現在我面前。

對於人和人之間的面孔，我總是記得似是而非，所以我習慣不那麽熱情，以免讓張三成為李四，最終造成我和某個人的尷尬境遇。我也不能完全記住每一件小事，所以我儘量帶好自己的筆記本，後來則學會了使用電子備忘録。

我在每一行記録下自己，然後又在某個時間，劃去了那記録下的自己。

一年過去，我似乎做了無數的事情，然而，這種生活過得不快樂。因為我的記憶，成為一種負擔，我做的一切事情，彷佛都失去了對我的意義。我做這些為了什麽？我問自己。但我確實不清楚這一切的意義。我似乎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他人記住所有事。我做了自己記住的事情，但最終這些記住又劃去的，似乎都不會給我帶來什麽快樂。

最讓我感到驚懼的是我竟然喜歡上這種劃去的感覺。你沒看錯，我喜歡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喜歡那種劃去備忘録的感覺。就像我滿足於所有媒體上的短視頻或是一些短文，一條一條滑去，然後就似乎掌握了這個世界。

我在屏幕上打字，然後那些一條一條和他人的爭論，都熱火朝天。最終昏了頭的我，想起該喝上一口水的時候，我卻發現，對面的人早已下綫。

「我到底在做什麽？」

我和這個陌生人，似乎爭辯着每一句話，但最終卻發現，我們彼此早已忘記開始了什麽，而在想着的，只是征服對方。

打下的字，隨着窗口關閉，消失在曾經的過去，而過去留下了什麽呢？時間大潮退去，便只剩下一種荒謬的空虛。

桑貝曾經走火入魔一般喜歡上收音機的音樂，只要父母睡下，他就會偷偷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不停搜啊搜啊自己喜歡的音樂。但又一次收音機卻壞掉了，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他的父母又開始打架，不知哪一個碰了一下收音機的綫，啪，收音機掉在地上，又忽然重新響起來。

奇跡！桑貝這樣想，並且繼續想下去：好吧，他們就打下去吧，打爛一切都好，只要有了收音機，我的人生就得救了……

我的人生也有一架收音機。

我的人生也需要這種得救的感覺。

我的記憶確實不靠譜，但最重要的是，我終於明白了，也許像朋友那樣的記憶天賦，並不被我所需要。

我可以滿足自己的一切，無論耳朵眼睛，還是鼻子嘴巴，一切都已足夠了，我感謝這些沒日沒夜為我服務的身體。

所以，我也感謝自己的記憶。

它們不那麽強大，所以我就很少忍受過去不如意的折磨。它們替我忘記了那些無意義的事情，於是我能記住的，便是一些最珍貴的記憶。

收音機打開，我旋轉按鈕，去搜索過去。

你說的話，我能聽清。

我不需要一切都超出旁人的天才，我只需要最適合我的那首歌曲。

午夜裏，打開吧，不再悲傷，不再流連徘徊，只為了自己的失敗。打動了我的，從來不是什麽天賦，而是一種彼此相連，可以共通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