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道
今天讀書讀到一半,忽然失笑,因為只是一篇極為尋常世故的文章,卻認認真真看到結尾,而且還一邊讀一邊反思,自己是這樣嗎?這句話是那樣嗎?一路看下去,好似打開一碗包裝精美的拉麵,外面廣告流光溢彩,文案講述超凡脫俗,一個個調料包又像是莫大豐富……但到了最後,加入開水,不過還是一碗平平常常的速食拉麵。或許唯一不同就是:
它還貴。
所以要笑,不是笑作者的用心宣揚和層層話術,而是笑自己仍然是當初那個孩子。懵懵懂懂,對於一切關於人生和交際的看法,都格外有興趣。
世界陌生,人心陌生,你讓一個孩子,如何去面對這一切呢?除了父母和好心的師長,便只有自己去摸索了。朋友是在這種試探和教訓里,一個個認識的,越是沒有利益相關,越容易長久。記得一個心理實驗曾經告訴我們,人們相處的空間越狹窄,越容易互相有好感。這是因為每個人對於自己和他人的距離,有一個下意識的認定,不同的關係意味着不同的圈子。陌生人一米五,普通朋友一米,好朋友要更近,而真正狐朋狗友死忠閨蜜,就要勾肩搭背了。因此,當兩個人被困在電梯里,環境要求他們必須超出一般關係,靠的更近,也就讓兩個人進入一種虛假的交情里。
關在電梯里的兩個人,似乎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若是營救的人來得快,一旦出來,就會失去那種親密的感覺。也許可以通過交換電話號碼,加個line來幫助聯絡,但更大可能是再也沒有交集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正在於朋友的少之又少。到了落寞時,能夠有一個人陪着講講話,才是真正的好朋友。至於高興的時候,呼朋喚友,杯盤交錯,醺醺然,覺得一切都特別美妙。這雖然是人生必然經歷的事情,但終究無法找到那個真正的朋友。
記得余英時先生曾經寫過關於胡適先生的文章。他提到過,胡適在日記中記録過自己的大使生活,尤其是抗戰爆發,胡適受命赴美,卻不斷聽到戰場上的噩耗,心情極為低落。所謂只緣未到傷心處,此時的胡適便在這種艱難時世里,不斷奔忙,尋求美國政府的援助,忙忙碌碌,心力交瘁,唯有三兩個朋友還能陪他在深夜談話。
而當這幾個朋友也不得不告辭的時候,他在日記中說,那天自己孤零零去吃飯,形單影隻,孤單無所依託,寫下了一首詩。我讀了之後,明白這是一種強烈的情緒下,不得不寫,無意為詩的四句話而已。但卻可以見出,當一個人在最困苦的時候,是如何需要有朋友來談談心裏話。
獨行無友,並不是一件好事,但卻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因為朋友可以經營,但卻不可能將經營來的朋友當作可以一生相守的好朋友。沒有朋友,並不意味着一個人孤僻,反而更說明了,他早已明白了人生孤獨的實質,而朋友不可強求的道理。
所以,正如胡適最後拼到心臟發病,也要做完自己心中認定的事情,沒有朋友如何呢?
但人的矛盾或許也正在於此,又怎能不希望有朋友呢?
陳寅恪先生當年赴英求治病眼,卻無功而返,可說是十分失望了。坐船返回中國,中間停泊于美國,當時趙元任夫婦都來看望,趙太太(楊步偉,字韻卿)後來說,陳先生開始的失態,以及轉眼恢復平靜的回答: 赵太太,我眼虽看不见你,但是你的样子还像在眼前一样。
雙方是多年的交情,當年陳寅恪未成家時,就寄住于趙元任家中,雙方交情極為契合相投。
而在後來的煙雲歲月之中,即使如此好友,也唯有各自安好了。
而與趙元任夫婦一同探望陳寅恪先生的另兩位學生,也走上了不同道路。
人生際遇,離奇變化,誰能說得清楚呢?
而我現在讀的文章,卻要從自己的經驗里,給出關於如何識人的建議,怎不讓人覺得寫的常談,而讀的天真呢?
但這又其錯在我,而非在人。正如讀一本宜家的說明,一個人搭不起那些家具零件,並不是說《說明》不夠詳細,而是我的手不熟而已。文章的作者所說,自有其經歷世事處,我妄想在十來分鐘的閲讀後,便掌握人家最少十來年人心繁複的認識,可說無知而又可笑了。
所以失笑。
真正的魔術師,不怕誰來揭秘,因為他們依靠的不是幾件道具,更不僅僅是什麽手速。
他們所憑藉的,其實是對人心的把握,那才是一切魔術最核心的部分。
我想,我是做不成這種魔術師的。但正如當年所想,一隊馬拉松冠軍候選喧囂着經過,很多人追隨而去,我不在那些狂熱叫好的人群之中,但卻願意在一個無人愿來的巷口,獨自為那一個個跑步的人鼓掌,既有明星,也有普通人。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他們看到,因為我相信冥冥之中的力量,可以讓這種聲音,得到回響。給善良的人祝福,給勇敢的人呼應,給沮喪的人力量,給吃苦的人安慰,最最重要的還是,那些默默受了委屈,明明給出更多,卻得到很少的人——
我喜歡你們,正如喜歡自己,那些倔強而未熄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