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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丸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本來在意的事情,忽然就放下了。擡頭看看,一切彷佛平常。風依然吹,樹葉猶自搖動,那些春天帶來的顔色,倒映水中,讓藍天凝望的眼神,如此永久。遠處的山,起伏延伸,在地平綫前,遮擋着我的視綫。我所看見的,似乎便是我要看見的。但那些放下的,又在什麽人的心頭呢?

魚兒為什麽游呢?人又為什麽要離開海洋?那些曾經藏在傳說中,一心一意生活在大洋身處的精靈,又是怎麽度過一天一天?我沒辦法讓自己停止思考,正如我無法讓身旁的人閉口不言。就算我可以讓每個人都不說話,難道那撞擊在岩壁上的狂風,會停歇嗎?難道那滾動砂礫碎石,會不重複着自己的命運嗎?

妄想之於夢想,並無什麽截然不同,其驗證來自於外,而非等同於我們自己。

任何顔色都可以得到語言的扭曲,正如走過橋上的人,穿着不同,步伐快慢不一,而那橋下的水,沉沉,漾漾,卻總是憑着自己的快意,將一切都扭曲起來。我趴在橋上,看着下面那看不清的影子,似乎是我,又似乎是另一個人。這默默的流水,自顧自唱着自己的歌,而所有在他身邊經過的人,也都成為那歌中的一部分。他從無中止,更不會在意停下腳步的又是誰,我看着他,他卻望着遠方。這光與影的交疊,似乎只是一種錯覺,平行綫般的交叉,只是讓彼此距離更遠。

我不是很在意,但也有一些在意。那掠過柳梢的風,若只是偶然路過,總會讓寂寞的人感到一種失落。好在這只是一個天使和兩個天使的差別,針尖上有多少,並不是一道數學題。

我們不能奢望總會遇見一面平整光潔的鏡子,也不能總想象,每個自己都可以投射到其他人的心中。我們是都市中的影,隨着一天的日升日落,時而藏在墻角,時而長過一條熱鬧的馬路,我們總是存在,但卻不是一種必要。我們可以被高樓大廈所發現,卻無法成為一座座高樓大廈。在平原站起的,就是彎彎曲曲的浪花,那些剛長出的麥苗,或是已然重重垂下的豐收金色,都能夠擁有自己,而我們是旅人,騎着一輛腳踏車,慢慢經過,慢慢等着這條路結束。

我的生命究竟有多長,並不取決於時間。

一朵紅色的花,自開自落,王維寫過了,便讓這朵花比自己的生命更久長。只要有人翻開一頁唐朝的詩,那這一切就又來到讀書人的眼前。

這是一位翩翩的少年,也是一位經歷了沙漠與兵火的智者,他有意孤獨,卻得到了不期而遇的名,以及無所顧及的毀。這不是仙人,處處捉襟見肘,卻也世人可殺。這不是聖人,他可以來往在深宅和山水間,聽着心事,而不是奔波往復的船底波濤。高適的風光,不再縈繞,因為他的心事漸漸遠離了,少年時的夢,在乎的,已是完全不同的雲中谷外。

我是不能理解他的。但我很喜歡這多情的詩: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王維《辛夷塢》)

生命在此是沉靜的。

我相信他尋到了一種快樂,只是這種快樂不能對外人說,也無法滿足於每個有所期待的人。

記得某段故事說,一人得了怪病,只要說話,肚中便有什麽聲音重複,開始還算細小,久了便越來越清楚。煩躁無計,只得請了一位道人師傅來看看。這是位有真本事的道士,他仔細診斷,便很肯定地說:

這是應聲蟲。

病根兒有了,怎麽去除呢?

方法很簡單,道士讓病人找來一本《本草》,上面都是藥名,一行行讀下去,直到那「應聲蟲」再不跟着說,那就是對症的良方了。

果然,讀至雷丸,真沒有那聲音跟着重複了。趕快買來,服了數粒,果然便藥到病除,全然好了。

當王維在那辛夷塢旁流連時,他可曾也聽見自己過去,跟着當時的心,一起重複嗎?

對於這位信奉佛法的詩人,他可曾也對症下藥,找到那從此不再發聲的藥了嗎?

當他在反反覆覆的紅塵中,曾經努力振作的時候,他所想的,與他所為的,到底又有什麽干係呢?人生如此複雜,他的經歷和交往,也便讓人難以感觸這些詩背後究竟是些什麽。

當他在自己輞川別墅,漸漸老去,消磨盡所有剩下的日子。我卻想到,這充滿了王維身影的山崗水流,其實曾經有過另一人的樣子,也停在這慢慢山崗。這叫作宋之問的詩人,卻留下了如此難看的聲名,當我吟誦他所寫的: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宋之問《题大庾岭北驿》)

卻忽然想到,若是這位貶死在瘴南的詩人,有着自己的兄弟,又有着偶然的站隊詩句,又該如何呢?

這裏的時間,是屬於宋,還是屬於王?

唯知此時的藍田,或許只剩下那株銀杏,還作着標誌,好讓現在的遊人可以指今思古。但山川如舊,那些曾經有過的一切惘然所思,皆是塵埃了。

也許我們該在洛陽城,或是長安城里,立一塊牌子,寫上叔孫通逃離處,還是某位皇帝問肉糜處,或許也是一種留住時間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