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如我
(一)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她本該到達的地方。
曾經有位作家,生來順遂,天才洋溢,出道作就中了某大奬,接着就是出書出名。之後幾年,各路英雄都很給面子,也很捧她,最終又出了幾本暢銷書後,就銷聲匿跡了。如今提起她,可能還有人記得,但問問印象,則只剩下那本出道作,或者只停留在當時的大奬獲得者而已。其他的書,包括專欄文,仿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綜藝節目紅火的時候,她還做過不定期的嘉賓,每次都光彩照人,可如今也同樣冷清下來。
不過,我還是願意報告好的消息。畢竟她的起點很高,即使在文學創作的道路上沒了名氣,可自己的生活并沒有什麽大的起伏,偶爾還能聽到一些旅遊度假的消息,只是現在連八卦小報也不太提而已。
這並不是她的獨特問題。事實上,我在生活中的不同領域,遇到過很多這樣的優秀選手,最終只是取得了與自己天分不相配的成就。或者一鳴驚人,就一去不返,再無聲響。我也不會替她惋惜,更不會在一種別緻的惡意里,悄悄暗喜。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我們看到了很多分途而行的人,卻不會認為,這些廢卻的方向,只能容下某個人。
有位不久前暴得大名的作家,所寫的作品不僅登上影視舞臺,還在出版界刮起一陣旋風。可我這個早早就看過他不同長短作品的讀者,卻始終沒能提起興趣,去看看他這部大長篇。星辰大海固然好,可我十分不喜這種對待世界的看法。在他的故事中,只有你死我活,似乎茫茫宇宙,怎麽也容不下兩個人。要麽征服,要麽毀滅,生命像是一個只懂吞噬的阿米巴蟲。可我所見的世界,並不都是如此。正如我內心所相信的那個理想中的人,總是光明而溫暖的。
(二)
講個不真實的故事吧。
你忽略了「不」沒有?如果有,我就再提醒一下。
那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我自己的腦海中,都沒有什麽印象。事實上,每當我要回憶那段時間,就會發覺自己,似乎曾處於某種混沌之中,一切都像是有,又像是沒有。就像在路上閒逛,卻忽然看到擦肩而過的一張臉,然後回頭盯着那個人的背部,直到消失,也沒有喊出印象中的名字,或是根本就記不起那個名字。你覺得這就是一種記憶遺失,不,不是這樣。我後來想過,這只是因為我已習慣自己的殻,所以我不願意打破它。我丟失的不是記憶,而是開啓新路程的勇氣。所以,我的過去,真地是在過、去。
但因為這個故事不算真實,所以我能夠講給你聽。
有一個社區圖書館,佔據了某座二層小樓的一樓西半邊,狹窄的走廊,中間擺着兩排書架,而旁邊還有一間屋子,作為圖書倉庫和辦公室。我總能在走廊這邊擺着的櫃檯後,看到一位大大咧咧,卻又十分精明的阿姨。嗯,是的,當時是這樣的年紀,而如今想來,她早已退休了吧,或許已經模糊到認不出我的程度了。
那是一段混沌的年紀,你記得吧,上面我提過。
我想不起自己真正喜歡什麽,但還是在閲讀中找到一份熱愛,所以,每個週五的下午我都會跑到那裏看書。事實上,那張借書證是我獨立辦理的第一份證件。我很懷疑自己當時是否真那麽勇敢,竟然能夠一個人跑到這個陌生地方,辦理了一張圖書借閲證。
那份證件特別簡陋,除了一枚證明它足夠「正經」的紅色印章,其他都算不上什麽防僞保密,當然,也沒有人在意這些東西——我猜的。
我的領地,只有走廊的兩排書架,而更深邃豐富的寶庫則在那間裏面的屋子,可那是不允許讀者進入的。但它沒有門,只有一個門洞,所以我總能看到上架下架的身影,也能看到那一排排,我根本接觸不到的書。我可以通過借閲手續,讓圖書管理阿姨,幫我從裏面找書。但你能明白,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是比較困難的。或許也只是對於我而已。
好吧,更簡潔一些,起碼讓我們不再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情節上。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
自己偷偷找到一根長繩,然後在都市的夜空中潛行,一路輕飄飄地來到那座二層小樓。我像是一個大盜,從半空中墜下,憑着那根長繩,輕鬆進入到圖書館。就像阿里巴巴,我喊了一聲「芝麻開門」,然後那無窮盡的圖書,就在我眼前展開。
比現實更加廣闊的世界,神奇地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徜徉在這書海中,想要這本就拿這本,想要那本就要那本。我手忙腳亂地翻來翻去,知道不是這個,但也不是那個,到底我看到了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就在這種狂喜和緊張的心態中,忽然就醒了。那是兒時第一次有記憶的早醒,熹微的晨光從窗簾後映出,白色的外面世界,黑色的屋裏空間,還有安穩熟悉的鼾聲,漸漸我看到了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條腿。
這時,一陣緊縮的疼痛開始發生,腿抽筋了。
這就是那段記憶,當然它不真實。我可以提出證據,比如說,我家的房間并沒有窗簾,而二層小樓的圖書館,也不會有讓我依靠繩索降落的空間。但抽筋的疼痛是真實的。
那這個故事有什麽意義嗎?
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有不同的解釋,對於我來說,則只有一種意義。那就是我們對於書的熱情,在無法遏止的時候,卻只能通過這種飛天大盜的方式來滿足,這實在是過於荒謬。故事雖然不是真實的,但這種獲取的困難,以及近乎犯禁的方法,卻是真實存在的一種歷史。
知識從來不是無償獲取的。事實上,在非洲的多瓦悠人那裏,即使是錯誤的知識,同樣要通過等價交換來獲得。比如說,關於怎樣治病,就可以按照人為和非人為的方式,形成距離不同遠近的巫術感應。是的,你無法想象,這些根本不可能治好人的方法,都是一種需要給出報酬的知識。
在現代化的工業體系建立前,知識是被壟斷在某幾個人,或者某一行業之中的。這種壟斷發展到極致,就是一種行業的禁忌,違背的人,是要靠血來彌補的。
(三)
我們的恐懼,往往來頭莫名其妙。
曾有一次,我站在公園門口。那是一個假日,憋壞了都市人,瘋狂過來。海潮一樣的人從我身邊擠進去,有着同樣多的人,在相同的時間,又擠出來。如果你的邏輯稍微在綫,你也能明白這種固體對固體的對撞,為什麽不會造成世界秩序崩潰,真是一個需要讚美的奇跡。
更要命的還在於,這些人都是一個團,一個團的進出,為了避免失散,又穿上了近似顔色的套頭衫,跟着相似顔色的小三角旗。於是紅色的河流席捲而過,黃色的河流也席捲而過,再之後是粉色,還有藍色……
最後,我的眼睛丟失了顔色,也丟失了分別每一張面孔的能力。大腦早已宕機,所有的人變成了一個個多邊形,然後又成為和我一樣的人。
無數個我被無形的鞭子驅趕着,進去,出來,似乎有着目的,又似乎沒有目的。總之,我們都仿彿可以宣告自己的完成,卻又發現這所有的完成毫無價值。
一萬個我,和我一樣;十萬個我,和我一樣;百萬個、千萬個、像宇宙星辰一般多的我,就在我的身邊。
這就是一種恐懼。
我們堅持錯誤的知識,默守心地狹窄的禁忌,然後在無數個我的面前,徹底喪失了一切足以擁有熱愛的情感。
(四)
這時候,我就想起,那作為飛天大盜的日子。
憑藉一根長繩,就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無論是名聲,還是知識,一切的一切,仿彿都能在夢中實現。
但我卻忘了那位年少成名的作家。
她的名字,似乎和她的故事分離;她的故事,又好像曾經經過我的青春;但真實虛幻之間的搖擺,卻讓我無法丟掉一切想象中的恐懼。我必須承認,故事不真實,情感卻格外清晰。正如我在夢中觸摸每本書的封面,即使我看到封面上的任何一個字,也不能在清醒後,想起這些書的名字,但那種滿足,卻栩栩如生,猶如蝴蝶微微顫動的雙翅,還有常常捲曲的觸鬚,風中恍惚。